洪武十五年十月十九,應天府,入冬後第一場寒流。
李真站在東宮後苑的暖棚裏,看著鄭和給冬薯加蓋草簾。這暖棚是上月剛搭的,用竹木為架,覆以油布,棚內生著火盆,硬是在隆冬時節造出一方小陽春。
“李師傅,”鄭和搓著凍紅的手,“這冬薯,真能在臘月裏結薯?”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些扡插了兩個月的薯藤,藤葉還算青翠,但長勢比秋薯慢了許多。
“能不能成,要看天。”他道,“咱們隻管把能做的做了。”
鄭和點頭,又蹲下去繼續蓋草簾。
李真走出暖棚。
冷風撲麵而來,他打了個寒噤,把大氅裹緊了些。
遠處,那三十名監生正在另一片地裏翻土。他們穿著粗布短褐,幹得滿頭是汗,全然不像是讀書人。宋訥來看過兩次,第二次看完,沉默了很久,隻說了一句話:“這些人,日後都能成器。”
李真收回目光。
他腦海中又浮起那封信。
“程先生的事,朕聽說了。不是你做的,也不是朕做的。”
不是朱棣做的。
那是誰?
他這些天一直在想這個問題。胡惟庸殺人,向來借刀。這次程先生之死,一刀封喉,幹淨利落,明顯是專業刺客所為。可若是胡惟庸的人,何必搶在自己前麵?程先生是他的人,他要滅口,什麽時候不能殺,非要等程先生逃出京城再追上去殺?
除非——
有人想讓程先生“死在逃亡路上”,而不是“死在胡惟庸府上”。
死人不會開口。程先生一死,梁中平咬出來的那個“姓程的幕僚”,就成了無頭公案。可若程先生死在胡惟庸府上,錦衣衛就有理由查進去。
有人在幫胡惟庸,把禍水引向別處。
可這個人,又是誰?
十月二十二,夜,胡惟庸府邸。
書房裏換了一個新麵孔。程先生的位置,如今由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坐著。此人姓沈,名雲英,舉人出身,三年前投到胡惟庸門下,一直做文書整理,不顯山不露水。
程先生死後,胡惟庸把他提了上來。
“相爺,”沈雲英開口,聲音平穩,“學生查了三日,有了一點眉目。”
胡惟庸靠在椅中,慢條斯理地飲著茶。
“講。”
“殺程先生的人,用的是軍中手法。一刀封喉,刃口從左向右,下刀極穩——至少殺過二十人以上。”
胡惟庸抬眼。
“軍中?”
“是。學生托人查了近年退役的軍中老手,發現一個可疑之人。”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胡惟庸接過,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一個名字:張五。
“此人何許人?”
“回相爺,張五,北直隸人,洪武十年因傷退役,曾在徐達麾下做斥候。退役後在應天城南開了一家茶館,表麵上是生意人,實則暗中接一些……見不得光的活計。”
胡惟庸把紙放下。
“他背後是誰?”
沈雲英沉默片刻。
“學生查不到。此人獨來獨往,從不與人結交。據說,他隻接熟人介紹的活。能請動他的人,必是舊日軍中故交。”
胡惟庸眸光微凝。
軍中故交。
徐達的舊部,燕王的人,還是——錦衣衛?
“繼續查。”他道,“查他最近跟誰見過麵、收過誰的錢、去過什麽地方。”
沈雲英叩首。
“學生明白。”
胡惟庸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沉沉,星月無光。
“程先生跟了本相十三年,”他喃喃道,“本相本想讓他活著走的。”
他頓了頓。
“殺他的人,本相一定會找出來。”
十月二十五,東宮密室。
李真麵前攤著一份錦衣衛送來的密報——關於那個叫張五的退役斥候。
毛驤查得很細:張五,四十二歲,洪武十年因箭傷退役,左臂留有舊創,平時以茶館為業。此人極低調,茶館開了五年,鄰裏隻知道他姓張,行五,旁的概不知曉。
可毛驤查到他三個月前曾出城一趟,去向不明。回來後,茶館歇業三日。
時間點,正好在程先生被殺之前。
李真看著那份密報,久久不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朱標推門進來。
“有眉目了?”
李真把密報遞給他。
朱標看完,眉頭皺起。
“張五……軍中出身……這手法,確實是軍中的。”
他看向李真。
“你是說,有人在用軍中的人,替胡惟庸清理門戶?”
李真搖頭。
“不是替胡惟庸。是替——某個想讓胡惟庸繼續活著的人。”
朱標怔住。
“你是說……”
“殿下,”李真道,“臣鬥膽問一句——錦衣衛裏,有沒有不受毛驤節製的人?”
朱標沉默。
他知道李真在問什麽。
錦衣衛是父皇的親軍,毛驤是父皇的耳目。可父皇的耳目,未必隻有毛驤一脈。
“你是說,父皇還有另一套人馬?”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看著那份密報。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程先生死得太幹淨,幹淨得不像是胡惟庸的手筆。”
他頓了頓。
“有人在幫胡惟庸擦屁股。擦得這麽幹淨,要麽是想保他,要麽是想——留著他。”
朱標心中一凜。
留著胡惟庸?
留著做什麽?
他忽然想起父皇那日在武英殿說的話。
“標兒,你想釣大魚,就得舍得餌。”
胡惟庸是餌?
那魚是誰?
十月二十八,午後。
李真被一道口諭召入武英殿。
這是他第三次單獨麵聖。
朱元璋靠在東暖閣的榻上,手裏捏著一串檀木念珠,閉目養神。殿內燒著地龍,暖意融融,與外頭的寒風判若兩個世界。
李真跪在階下,沒有出聲。
良久,朱元璋睜開眼。
“來了?”
“臣李真,叩見陛下。”
朱元璋擺擺手。
“起來,坐。”
李真起身,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朱元璋看著他。
“你那冬薯,種得怎麽樣了?”
“回陛下,暖棚裏長勢尚可,能否結薯,還要看臘月天候。”
朱元璋點頭。
“種地這事兒,急不得。你懂這個,很好。”
他頓了頓。
“朕聽說,你在查程先生的事?”
李真心頭一凜。
“臣……”
“不用怕。”朱元璋打斷他,“朕讓你查。”
李真抬眼。
朱元璋坐起身,把念珠擱在案上。
“毛驤查到的那個張五,是朕的人。”
殿中一靜。
李真怔住了。
張五——是朱元璋的人?
“陛下……”
“朕有一批人,不在錦衣衛名冊上。”朱元璋的聲音很平,“專門替朕辦一些……錦衣衛不便辦的事。”
他看著李真。
“程先生,是朕讓張五殺的。”
李真心念電轉。
為什麽?
朱元璋為什麽要殺胡惟庸的人?還是在胡惟庸動手之前?
“陛下是在——保胡惟庸?”
朱元璋笑了一下。
“保他?朕恨不得剮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可剮了他,他手下那些人怎麽辦?六部裏那些胡黨,怎麽辦?他們會乖乖束手就擒,還是會狗急跳牆?”
李真沉默。
他明白了。
朱元璋不殺胡惟庸,不是因為不能殺,是因為時機未到。他要用胡惟庸當餌,釣出所有藏在暗處的魚。
程先生若死在胡惟庸府上,錦衣衛就有理由查進去。一查,就會打草驚蛇。那些藏在暗處的魚,就會縮回去。
可程先生死在逃亡路上,就成了“胡惟庸滅口未遂,被人搶先”。胡惟庸自己都會覺得有人在幫他,從而放鬆警惕。
“陛下這步棋,”李真輕聲道,“臣看不懂。”
朱元璋轉過身。
“你看不懂,胡惟庸就看不懂。他看不懂,就會繼續走。他繼續走,朕就能看得更清楚。”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李真。”
“臣在。”
“你知道朕為什麽告訴你這些?”
李真搖頭。
朱元璋看著他。
“因為你在查。查到了張五,遲早會查到朕頭上。與其讓你猜,不如朕告訴你。”
他頓了頓。
“還有——朕想看看,你知道之後,會怎麽做。”
李真垂首。
“臣……臣會繼續種薯。”
朱元璋挑眉。
“就這個?”
“是。”李真抬起頭,“臣是種薯的,不是查案的。查案有錦衣衛,有陛下的人。臣隻管把紅薯種好,讓更多人吃飽飯。”
朱元璋看了他良久。
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去吧。”
李真叩首,退出武英殿。
站在殿外,冷風一吹,他才發覺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十一月初三,東宮暖棚。
第一批冬薯開棚查驗。
李真親手刨開一株。泥土剝落,露出幾枚拇指粗細的小薯塊,比春薯小得多,但確實是結薯了。
鄭和蹲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圓。
“李師傅,成了?”
李真把那幾枚小薯托在掌心,看了很久。
“成了。”
他站起身。
“雖然個頭小,但能結。這就說明——冬薯能種。”
鄭和咧嘴笑了。
那三十名監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李真一一解答,耐心得像在給醫學生上課。
人群外,站著一個陌生麵孔。
李真餘光掃到,轉頭看去。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者,穿著粗布短褐,頭上戴著氈帽,麵容尋常,像是進城賣菜的鄉下人。
可他的站姿不對。
太直了。腰背挺得像根標槍。
李真心裏一動。
他分開人群,走向那老者。
“老人家,來看種薯?”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是啊,聽說東宮在種什麽寶貝,俺進城賣菜,順道瞅瞅。”
口音是北直隸的。
李真點頭。
“看得如何?”
老者嘿嘿笑道:“看不懂。俺隻會種白菜。”
他挑起腳邊的空擔子,轉身要走。
走過李真身側時,忽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張五讓俺帶個話——多謝李大人不查之恩。”
李真猛然轉身。
老者已經挑著擔子走遠了,混入往來的人流裏,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鄭和跑過來。
“李師傅,怎麽了?”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那個方向。
“沒什麽。”他道,“認錯人了。”
十一月初五,夜。
李真獨坐密室,麵前攤著一張紙。
紙上隻寫了一個名字:張五。
他想了一夜,終於想通了一件事。
張五是朱元璋的人,殺程先生是奉旨。可張五為什麽要讓人來帶話?為什麽要說“多謝不查之恩”?
除非——
張五也想知道,李真會不會繼續查下去。
這是試探。
朱元璋在試探他。
試探他知道真相後,會怎麽做。是繼續追查,還是知難而退。
李真提起筆,在張五的名字上畫了一個圈。
然後他擱筆,把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燃成灰燼。
窗外,夜風呼嘯。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來得更冷。
十一月初八,朱標接到北平來信。
朱棣在信中說,韃靼人退兵三百裏,今年不會再來了。北平軍民正在加固城防,籌備過冬。
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
“大哥,那個幫咱們的人,我查到了。是父皇的人。”
朱標看完,把信遞給李真。
李真沒有接。
“殿下,”他道,“臣知道。”
朱標看著他。
“你知道?”
“陛下召見過臣。”李真道,“張五的事,陛下親口告訴臣的。”
朱標沉默。
良久。
“父皇這是在告訴你——別碰那根線?”
李真搖頭。
“臣覺得,陛下是在告訴臣——他知道臣在做什麽。”
他看著朱標。
“也知道殿下在做什麽。”
朱標沒有說話。
窗外,寒風卷著落葉,撲簌簌地打在窗紙上。
十一月十五,冬至。
東宮暖棚裏,第一批冬薯收獲了。
一共三十七株,收了不到一百斤,最大的才雞蛋大小。可這不到一百斤的小薯,讓所有參與的人都紅了眼眶。
鄭和捧著一枚小薯,翻來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
“李師傅,”他聲音發顫,“這東西,真的能在冬天種?”
李真點頭。
“能。雖然個頭小,但能種。”
他頓了頓。
“往後,北方的冬天,也能種東西了。”
鄭和把薯塊小心地放進竹筐裏,像放一件寶貝。
李真看著他,忽然想起那個挑擔子的老者。
張五的人,此刻在做什麽?
也在過冬至嗎?
冬至夜,李真被朱標留在東宮用膳。
膳後,兩人對坐飲茶。
“李真,”朱標忽然開口,“父皇那日召你,還說了什麽?”
李真沉默片刻。
“陛下說,他恨不得剮了胡惟庸。”
朱標抬眼。
“然後呢?”
“然後說,剮了他,他手下那些人怎麽辦?六部裏的胡黨怎麽辦?是束手就擒,還是狗急跳牆?”
朱標沉默。
他知道父皇在等什麽。
等他長大。
等他能夠接過那把刀。
“李真。”
“臣在。”
“你說,我還要等多久?”
李真看著太子。
二十六歲的儲君,眉宇間已經有了決斷的痕跡。
“殿下,”他道,“臣不知道。但臣知道,等的時候,可以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種薯。比如練兵。比如——把那些站在中間的人,一個一個拉過來。”
朱標看著他。
“站在中間的人?”
“鬱新、宋訥、何真……”李真道,“這些人,不是胡黨,也不是太子黨。他們是做事的人。誰能讓做事的人做成事,他們就站誰。”
朱標沉默良久。
“你在教我拉攏人?”
李真搖頭。
“臣在告訴殿下——殿下不需要拉攏他們。殿下隻需要讓他們看到,跟著殿下,能把事做成。”
他頓了頓。
“比如甘薯。”
朱標看著窗外夜色。
良久。
“你說得對。”
十一月二十,鬱新來訪東宮。
他是來商議明年擴種五省的賬目的。談完正事,他忽然問了一句。
“李少詹事,老夫有一事不明。”
李真等著。
“甘薯這東西,為何偏要在東宮種?交給戶部,不是更名正言順?”
李真看著他。
“鬱侍郎,您真想知道?”
鬱新點頭。
“因為太子殿下需要它。”李真道,“天下人需要它,殿下也需要它。”
鬱新沉默。
然後他站起身,拱手一禮。
“老夫明白了。”
他轉身離去。
李真看著那道背影。
站在中間的人,正在慢慢走過來。
十一月二十五,一場大雪覆蓋應天。
李真站在暖棚裏,看著鄭和給冬薯加蓋第二層草簾。棚外風雪交加,棚內暖意融融。
懷恩從外麵跑進來,身上落滿雪。
“李師傅,有人給您送東西。”
他遞過來一個油布包裹。
李真接過,打開。
裏麵是一雙厚實的棉靴,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針腳整齊。靴筒裏塞著一張紙條。
“天冷了。穿著。別凍著。——張”
李真看著那張紙條,久久沒有動。
鄭和湊過來。
“李師傅,誰送的?”
李真把紙條折好,收入袖中。
“一個不認識的人。”
他把棉靴放在地上,脫了自己的舊靴,試了試。
正合適。
十一月二十九,臘月將至。
東宮後苑的暖棚裏,最後一批冬薯收完。
李真蹲在空地上,看著那些翻過的土。
這一年,從春到冬,紅薯在東宮紮下了根。
明年,它會紮到山東、河南、湖廣、江西、浙江。
後年,它會紮遍半個大明。
他站起身。
遠處傳來腳步聲,鄭和跑過來。
“李師傅,太子殿下請您去文華殿。北平又來信了。”
李真點頭,邁步向前。
風雪中,他的腳印一路延伸,從後苑到文華殿,從紅薯地到大明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