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北平城頭。
韃靼人退了三天,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試探,是總攻。
李真站在城牆根下的醫棚裏,能聽見頭頂傳來的喊殺聲、箭矢破空聲、擂木滾石砸落的悶響。每一聲悶響,都意味著有人從城牆上摔下來。
“抬進去!快!”
又有三個傷者被送進來。李真掃了一眼——兩個刀傷,一個箭傷。箭傷那個最重,箭簇從左肋射入,透進腹腔。
“放平。”他道,“剪刀。”
孫軍醫遞過剪刀,手在抖。
李真沒看他,一邊剪開傷者的衣服,一邊問:“你抖什麽?”
“卑職……卑職第一次見這種傷。”
“第一次見就抖,往後怎麽辦?”李真頭也不抬,“戰場上的傷,千奇百怪。有的被砍掉半張臉,有的腸子流一地,有的骨頭碴子戳穿皮肉——你要是見一個抖一次,不用韃靼人殺你,你自己就把自己抖死了。”
孫軍醫咬牙,把發抖的手按在腿上。
箭簇拔出來了。
血噴了李真一臉。
他沒擦,迅速用布團堵住傷口,撒上止血散,開始縫合。
“針法要快,但不能亂。一針是一針,縫錯了拆了重來,傷者等不起。”
孫軍醫看著他的手。那雙手沾滿血汙,卻穩得像磐石。
“李大人……您在太醫院時,也這樣救人嗎?”
李真縫完最後一針,剪斷線頭。
“在太醫院救的是貴人,在這裏救的是兵。”他站起身,“貴人的命是命,兵的命也是命。一樣救。”
話音剛落,醫棚外又傳來一陣**。
“殿下!殿下!”
李真心頭一凜,衝出醫棚。
朱棣從城牆上下來,右腿拖著地,被兩個護衛架著。玄色戰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別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怎麽回事?”李真衝過去。
護衛聲音發顫:“殿下中箭了。”
李真蹲下,掀開戰袍。
右膝偏上的位置,一支箭簇深深紮進去,隻剩半截箭杆露在外麵。位置離他三個月前治過的舊傷,不到兩寸。
“扶進去。”李真沉聲道。
醫棚裏,朱棣躺在門板上,臉色發白。
李真剪開他的褲子,查看傷口。箭簇入肉極深,幾乎貼著骨頭。若是再偏兩寸,正好射中膝蓋——那這腿就徹底廢了。
“殿下,臣要拔箭。”
朱棣咬著牙:“拔。”
“會疼。”
“吾挨過。”
李真不再說話,淨手、備藥、取刀。
他用刀尖劃開傷口周圍的皮肉,找到箭簇的倒鉤。倒鉤卡在肌肉裏,硬拔會撕下一大塊肉。
“殿下,倒鉤卡住了。臣要把傷口劃大些。”
朱棣額上青筋暴起,隻吐出一個字:“來。”
李真下刀。
孫軍醫在一旁看著,腿都軟了。他看見李真的刀剖開燕王的皮肉,看見血湧出來,看見李真用手指探進去,摸到那枚該死的箭簇。
“看見了。”李真道,“鉗子。”
孫軍醫遞過鉗子,手抖得差點掉在地上。
李真接過,探進傷口,夾住箭簇。
“殿下,忍著。”
他用力一拔。
箭簇帶著一蓬血肉,從傷口裏脫出來。
朱棣悶哼一聲,咬碎了嘴裏的木棍。
李真迅速止血、清創、縫合、上藥。整個過程一氣嗬成,不到一盞茶的功夫。
“好了。”他站起身,“箭簇沒傷到筋骨。養半個月,能好。”
朱棣躺在門板上,大口喘氣。
半晌,他開口。
“你又救了吾一次。”
李真擦著手上的血。
“臣是醫者,救人是本分。”
朱棣看著他。
“你這本分,比有些人的忠心還值錢。”
朱棣被抬回燕王府養傷。城頭上的戰事,暫時由徐達接管。
李真沒有跟去王府。醫棚裏還有二十幾個傷者等著處理,他走不開。
孫軍醫這次不抖了。
他跟在李真身後,遞剪刀、遞鉗子、遞藥粉,動作雖然還生疏,但已經穩住了。
“李大人,”他小聲問,“燕王殿下的傷,真能好?”
“能好。”
“半個月就夠了?”
“夠了。”
孫軍醫沉默片刻,又問:“那……那要是換個人治呢?”
李真停下手中的活,看他一眼。
“換個人治,可能就要瘸。”
孫軍醫臉色發白。
“那殿下這條腿,是您救的。”
李真繼續處理傷者。
“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他道,“這戰場上,每個人都在做該做的事。種地的、運糧的、守城的、攻城的——誰比誰高貴?”
孫軍醫怔怔地聽著。
“可您是太醫啊。您救過皇太孫,救過太子殿下,現在又救了燕王。您這雙手,金貴著呢。”
李真搖頭。
“這雙手,不金貴。能多救一個人,就多一分價值。救不了人,就是兩坨肉。”
他站起身,拍拍孫軍醫的肩。
“別想那麽多。想多了,手就抖。手一抖,人就死。”
七月二十六,北平城頭。
戰事進入膠著。
韃靼人攻了三天,死了兩千多人,沒攻下來。明軍也死了一千多,傷者不計其數。
李真的醫棚裏,門板已經不夠用了。傷者躺在地上,靠在牆邊,甚至互相靠著。空氣裏彌漫著血腥味、腐臭味、草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孫軍醫已經三天沒合眼了。
他蹲在一個傷者旁邊,笨拙地換藥。那傷者是個年輕士兵,腿上被砍了一刀,肉都翻出來了。孫軍醫手抖著往上撒藥粉,撒得到處都是。
“別抖。”李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穩住,藥粉撒勻。撒不勻,傷口就容易爛。”
孫軍醫咬牙,穩住手。
這次藥粉撒勻了。
“好。”李真道,“包紮。別太緊,別太鬆。太緊勒肉,太鬆掉布。”
孫軍醫包紮完,長出一口氣。
“李大人,卑職能……能學會了?”
李真看著他。
“你已經學會了。”
孫軍醫愣住了。
“可卑職還抖……”
“抖是心的問題,不是手的問題。”李真道,“心穩了,手自然就不抖。”
他頓了頓。
“這三天,你救了多少人?”
孫軍醫想了想:“大概……十幾個?”
“十幾個。”李真點頭,“那十幾個人,本來可能死。因為你,他們活了。”
孫軍醫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沒讓李真看見。
七月二十八,夜。
韃靼人退了。
不是敗退,是主動撤退。斥候來報,說脫古思帖木兒的營帳空了,大軍往北去了。
徐達沒有追。
“窮寇莫追。”他道,“他們還會再來。”
朱棣躺在燕王府的病榻上,聽完戰報,沉默良久。
“李真呢?”
護衛道:“回殿下,李大人還在醫棚。”
“讓他來。”
李真被傳喚到王府時,已經是深夜。
他站在朱棣榻前,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態,眼睛卻還亮著。
“殿下召臣?”
朱棣看著他。
“你幾天沒睡了?”
李真想了想。
“不記得了。”
朱棣沉默。
“韃靼人退了。”他道,“你可以歇歇了。”
李真點頭。
“臣還有幾個傷者要處理。處理完了就歇。”
朱棣看著他。
“你知道吾為什麽叫你來?”
李真搖頭。
朱棣從枕邊取出一封信,遞給他。
“應天來的。今天傍晚剛到。”
李真接過,展開。
信是朱標的親筆,字跡有些潦草,顯然寫得很急。
“四弟:
京師有變。胡惟庸近日動作頻繁,錦衣衛查得他與北邊有往來。父皇命我嚴查,但線索屢屢中斷。有人送密報至東宮,稱胡黨有人北上,欲與韃靼暗中聯絡。此人若與脫古思帖木兒接上頭,北平危矣。
我已派人沿途截殺,但不知能否成功。望四弟小心,提防內鬼。
李真若在,讓他保重。有人想要他的命,比想要你的命還急。
兄標字”
李真看完,久久不語。
朱棣看著他。
“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李真抬頭。
“胡惟庸要通敵?”
“通敵不至於。”朱棣道,“但借敵殺人的事,他做得出來。”
李真心念電轉。
胡惟庸的幕僚程先生,前些日子出城往北,錦衣衛跟丟了。若他真是來北平,若他與韃靼人接上了頭——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事要稟。”
“說。”
李真將那日程先生北上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朱棣聽完,臉色沉下來。
“毛驤跟丟了?”
“是。”
朱棣沉默片刻。
“傳令:全城戒嚴,查所有入城的外鄉人。但凡形跡可疑者,一律拿下。”
護衛領命而去。
朱棣看向李真。
“你,今夜就住在王府。”
李真一怔。
“殿下——”
“這是軍令。”朱棣道,“你救過吾兩次。吾不能讓你死在北平。”
七月二十九,北平全城戒嚴。
燕王府護衛挨家挨戶搜查,查了三日,一無所獲。
程先生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朱棣沒有放鬆。
“繼續查。”他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八月初二,有消息了。
不是程先生的消息,是另一條。
城外三十裏,一個小村莊被屠。全村四十七口,無一生還。現場留有馬蹄印,是韃靼人的。
徐達親自去查看。
回城後,他臉色鐵青。
“脫古思帖木兒沒有走遠。”他道,“屠村是報複,也是警告。”
朱棣躺在榻上,手指攥緊被褥。
“四十七口。”
“是。”
朱棣沉默。
然後他掀開被子,掙紮著要起身。
李真上前扶住他。
“殿下——”
“讓開。”朱棣的聲音冷得像刀,“吾要去看看。”
李真沒有讓。
他看著朱棣的眼睛。
“殿下,您的腿還沒好。騎馬會裂開。”
朱棣與他對視。
“四十七口人。”他一字一頓,“吾若不去,他們白死。”
李真沉默片刻。
然後他鬆開手。
“臣陪殿下去。”
八月初二,申時。
城北三十裏,李家村。
村子已成廢墟。
燒焦的房梁橫七豎八,斷壁殘垣間散落著屍體。有老人的,有婦人的,有孩子的。
最小的那個,看起來不到兩歲。
朱棣站在廢墟中央,一動不動。
李真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焦臭味。
良久,朱棣開口。
“吾守邊十年。”
他的聲音很輕。
“十年間,韃靼入寇十七次,邊民被掠三千七百人。”
他頓了頓。
“吾以為,吾已經看慣了。”
他轉過身,看向李真。
“可吾沒看慣。”
李真看著他。
這個二十六歲的藩王,眼睛裏沒有淚,隻有一把刀。
一把想殺人的刀。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說。”
“殺人要快。救人,要更快。”
朱棣看著他。
李真指著那些屍體。
“這些人,已經救不回來了。但往後的人,還能救。”
他頓了頓。
“怎麽救?”
“讓韃靼人不敢再來。”
朱棣沉默。
“怎麽讓他們不敢再來?”
李真看著他。
“殿下心裏有數。”
朱棣沒有回答。
他轉身,向村外走去。
護衛們跟上。
李真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屍體,看著那堆廢墟。
然後他也轉身,跟上朱棣。
八月初五,北平城。
朱棣的傷好了大半,已經能下地行走。
李真每日來換藥,換完就走,不多留一句話。
這一日換完藥,朱棣叫住他。
“李真。”
“臣在。”
“過幾日,吾要出城。”
李真抬眼。
“韃靼人還在三十裏外。”
“吾知道。”
“殿下的腿——”
“好了。”
朱棣打斷他。
他看著李真。
“你治的,你心裏有數。”
李真沒有否認。
“是。殿下能騎馬了。”
朱棣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頓。
“你留在城裏。”
李真一怔。
“殿下——”
“醫棚需要你。”朱棣道,“城裏的傷者,需要你。”
他看著李真。
“吾可以少殺幾個韃靼人。但你少救一個人,那個人就死了。”
李真沉默。
“臣……”
“這是軍令。”
朱棣說完,起身走向門外。
到門口,他停住。
“李真。”
“臣在。”
“你救過吾兩次。吾記著。”
他推門出去。
李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門。
這王爺,還是不習慣說“謝”。
但他把“謝”換成了另一種東西。
信任。
八月初八,朱棣率三千精騎出城。
徐達留守北平。
李真站在城牆上,看著那支隊伍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線上。
孫軍醫站在他身邊。
“李大人,殿下能贏嗎?”
李真沒有答。
他看著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能。”他說。
“為什麽?”
“因為他輸不起。”
孫軍醫不明白。
李真沒有解釋。
他走下城牆,回到醫棚。
醫棚裏還有十幾個傷者等著換藥。
他卷起袖子,開始幹活。
八月初十,前方傳來消息。
朱棣在野狐嶺與韃靼人遭遇,斬首五百級。
八月十二,又傳來消息。
朱棣追擊一百裏,再斬三百級。
八月十五,中秋節。
朱棣回來了。
三千精騎,折損不到二百。帶回韃靼人首級八百餘,馬匹輜重無數。
北平城張燈結彩,百姓夾道相迎。
李真站在醫棚門口,遠遠看著朱棣騎馬進城。
朱棣看見他了。
他勒住馬,跳下來,走到李真麵前。
“吾回來了。”
李真拱手。
“恭迎殿下。”
朱棣看著他。
“你怎麽樣?”
李真道:“醫棚裏的傷者,都活著。”
朱棣點頭。
“那就好。”
他頓了頓。
“今晚,你來王府吃飯。”
李真一怔。
“殿下——”
“不是命令。”朱棣轉身,上馬,“是請你。”
他策馬而去。
李真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
孫軍醫湊過來。
“李大人,燕王殿下請您吃飯!”
李真看了他一眼。
“聽見了。”
“您去嗎?”
李真想了想。
“去。”
為什麽不去?
他救過朱棣兩次,朱棣請他吃一頓飯,天經地義。
八月十五,夜。
燕王府。
朱棣設宴,隻請了兩個人:徐達、李真。
酒過三巡,朱棣放下酒杯。
“李真。”
李真起身。
“臣在。”
朱棣看著他。
“吾有一事,想問你。”
“殿下請問。”
“你到底是什麽人?”
李真心頭一凜。
朱棣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臉上。
“你會治病,會種糧,會畫軍械圖。你給吾那卷紙上畫的東西,吾讓人試製了一具——比現在的強弩遠三十步。”
他頓了頓。
“你不是普通郎中。”
徐達也放下酒杯,看著李真。
李真沉默。
良久。
“殿下,”他開口,“臣不敢說。”
“為什麽?”
“因為說出來,殿下可能不信。”
朱棣看著他。
“你不說,怎麽知道吾不信?”
李真與他對視。
他知道自己不能說實話。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瞞下去。
“殿下,”他道,“臣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
“多遠?”
“很遠。遠到——”他頓了頓,“遠到大明還沒建立的時候,那個地方就已經存在了。”
朱棣眉頭微皺。
“你是說……”
“臣不能說更多了。”李真跪倒,“臣隻能告訴殿下,臣對大明、對殿下、對太子殿下,絕無二心。”
朱棣沉默。
徐達也沉默。
燭火在夜風中搖曳。
良久,朱棣開口。
“起來。”
李真起身。
朱棣看著他。
“吾不信鬼神。但你這個人,讓吾覺得——”
他頓住了。
“覺得什麽?”徐達問。
朱棣想了想。
“覺得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人能解釋的。”
他端起酒杯。
“吾不問你了。喝酒。”
李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燙。
可他心裏,比酒還燙。
八月十六,李真啟程返京。
朱棣親自送到城外。
“回去告訴大哥,”他道,“北平有吾在,韃靼人過不來。”
李真點頭。
“還有,”朱棣看著他,“保重。”
李真拱手。
“殿下也保重。”
他翻身上馬。
朱棣忽然叫住他。
“李真。”
李真回頭。
朱棣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扔給他。
李真接住,打開。
是一枚玉佩。巴掌大小,雕著一隻鷹。
“這是吾的私印。”朱棣道,“往後若有急事,憑此物可調燕王府的人。”
李真怔住。
這是多大的信任?
“殿下——”
“走吧。”朱棣擺手,“再不走,天黑了。”
李真握著那枚玉佩,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策馬而去。
身後,北平城的晨鍾敲響了。
八月二十五,李真回到應天。
東宮門口,朱標親自迎接。
“回來了?”
“回來了。”
朱標看著他。
瘦了,黑了,但眼睛還亮著。
“受傷沒有?”
“沒有。”
朱標點頭。
“進來。吾有話問你。”
東宮密室。
李真將這一個月的事,一五一十稟報。從戰場救治到朱棣中箭,從李家村慘案到野狐嶺大捷,從程先生失蹤到那枚玉佩。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他看著李真手裏的那枚玉佩。
“四弟把這個給你了?”
“是。”
朱標沉默。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李真。”
“臣在。”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李真搖頭。
朱標起身,走到窗前。
“意味著,從今往後,你不僅僅是吾的人。”
他轉過身。
“你是大明朝的人。”
李真怔住。
窗外,日光正好。
東宮後苑的方向,那片紅薯苗,正在風中輕輕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