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七月初九,立秋。
應天府無風。
日頭毒辣辣地掛在皇城上頭,曬得漢白玉禦道燙腳。這鬼天氣,站著不動都一身汗,可武英殿裏卻冷得像臘月。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手裏攥著一封邊報,攥得指節發白。
階下跪著三個人:太子朱標、魏國公徐達、燕王朱棣。
邊報是從北平送來的,八百裏加急,沿途跑死了三匹馬。
“七月初三,韃靼脫古思帖木兒部五萬騎,破開平,犯北平。守將華雲龍戰死,北平都司緊急求援。”
五萬騎。
開平陷落。
華雲龍戰死。
朱元璋把邊報往案上一摔。
“徐達。”
“臣在。”
“韃靼多少人?”
徐達叩首:“邊報所載,五萬騎。”
“你信?”
徐達沉默片刻。
“臣不信。”
“那你說多少?”
徐達抬頭,目光沉靜:“脫古思帖木兒自嶺北敗退後,部眾不過三萬。五萬騎,應是虛張聲勢。但——”
他頓了頓。
“但能破開平,殺華雲龍,至少兩萬以上。”
兩萬以上。
朱元璋看向朱棣。
朱棣跪得筆直,右膝隱隱作痛——那傷養了三個月,李真說已無大礙,可連日跪著,還是發酸。
他沒有動。
“老四。”
“兒臣在。”
“你的地方,你說怎麽辦?”
朱棣叩首。
“兒臣請旨,即日返北平。”
朱元璋看著他。
“腿好了?”
“好了。”
“能騎馬?”
“能。”
“能殺人?”
朱棣抬頭。
“兒臣殺過。”
殿中一靜。
徐達看著這個二十六歲的藩王,目光複雜。他記得朱棣十五歲第一次隨軍出征的樣子——青澀,緊張,握刀的手都在抖。
可眼前這個,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
“好。”朱元璋道,“準了。”
他頓了頓。
“帶多少人?”
“兒臣在京有護衛二百,足矣。”
“二百夠什麽?”
朱棣沒有接話。
朱元璋看向徐達。
“徐達。”
“臣在。”
“你點三萬兵馬,隨燕王北上。”
徐達叩首:“臣遵旨。”
朱棣猛然抬頭。
三萬兵馬?
父皇這是——讓他領軍?
朱元璋沒有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朱棣麵前。
“老四,你知道朕為什麽讓你領軍?”
朱棣垂首:“兒臣不知。”
“因為朕信你。”
朱元璋的聲音很平。
“你大哥坐鎮京師,你四弟鎮守北平。一個在內,一個在外。朕百年之後,這大明朝,就靠你們兄弟倆撐著。”
朱棣叩首,額頭觸地。
“兒臣,必不負父皇所托。”
七月初九,申時。
東宮密室。
李真正在整理甘薯試種的賬冊,門被推開,朱標進來。
李真起身行禮,見太子臉色不對。
“殿下?”
朱標沒說話,在案邊坐下。
“北平出事了。”
李真心頭一凜。
“韃靼入寇,破開平,圍北平。”朱標道,“父皇命徐達領兵三萬,隨四弟北上。”
李真沉默。
他知道曆史。洪武十五年到十六年,北元確實有過一次大規模南侵。但史書記載簡略,隻說了結果,沒說過程。
現在,他就在過程裏。
“燕王殿下的腿——”
“好了。”朱標道,“他說能騎馬,能殺人。”
李真點頭。
他治的,他信。
“殿下,”他道,“臣有一請。”
朱標抬眼。
“臣想隨軍北上。”
朱標怔住。
“你去做什麽?”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想曆史上朱棣的那些戰功——每一戰都贏得漂亮,每一戰都死傷慘重。
不是朱棣不會打仗,是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太差。一場仗打完,死於刀箭的少,死於傷口感染的反而多。
他能救。
“臣會治傷。”他道,“軍中若有傷員,臣能救活更多人。”
朱標看著他。
“你是文官。”
“臣是醫者。”
“醫者也是文官。”朱標道,“你上戰場,禦史能把你彈成篩子。”
李真沒有反駁。
他知道太子說的是事實。
可他也知道另一件事。
“殿下,”他道,“若燕王殿下舊傷複發,軍中有誰能治?”
朱標沉默。
沒人能治。
李真治了三個月,把朱棣的腿從“廢了”治到“能騎馬”。換了別人,那腿早廢了。
“你是在威脅吾?”
李真跪倒。
“臣不敢。臣隻是——想去。”
朱標看著他。
這個從現代穿越來的醫者,平日裏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可這一次,他主動請纓,要去戰場。
“為什麽?”朱標問。
李真沉默片刻。
“因為臣怕。”
“怕什麽?”
“怕燕王殿下死在戰場上。”
他抬起頭。
“殿下若死,北平必危。北平危,京師必震。京師震,胡惟庸必動。”
他一字一頓。
“胡惟庸一動,殿下(朱標)——您就危險了。”
朱標怔住。
李真不是去救朱棣。
他是去救他——朱標。
保住朱棣,就是保住太子的外援。有朱棣在北方鎮著,胡惟庸就不敢輕舉妄動。
“李真。”朱標的聲音有些發澀。
“臣在。”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臣知道。”
朱標沉默良久。
“你等等。”他起身,“吾去見父皇。”
酉時三刻,武英殿。
朱元璋剛用完晚膳,正靠在榻上聽毛驤稟報錦衣衛近日的情報。
“胡惟庸府上,近日可有什麽動靜?”
毛驤道:“回萬歲,一切如常。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程姓幕僚,三日前出城往北去了。”
朱元璋眸光一凝。
“往北?”
“是。錦衣衛跟到徐州,跟丟了。”
朱元璋沒有說話。
往北。
北平正打仗,胡惟庸的幕僚往北去——去做什麽?
殿外傳來通報聲。
“太子殿下求見。”
朱元璋揮手讓毛驤退下。
朱標入殿,跪倒。
“父皇,兒臣有一事請奏。”
“說。”
“李真請旨,隨軍北上。”
朱元璋挑眉。
“隨軍北上?他一個文官,去戰場做什麽?”
“他說——會治傷。”
朱元璋沉默片刻。
“是他自己想去的,還是你讓他去的?”
朱標叩首。
“是他自己請的。”
“為什麽?”
朱標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能把實話說出來——說李真怕朱棣死了,太子危險。
可父皇麵前,能撒謊嗎?
“說。”朱元璋道。
朱標深吸一口氣。
“他說,怕四弟死在戰場上。”
“就這個?”
“他說,四弟若死,北平危;北平危,京師震;京師震,胡惟庸必動。”
他頓了頓。
“他說,胡惟庸一動,兒臣就危險了。”
殿中寂靜。
朱元璋看著他。
良久。
“你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說嗎?”
朱標搖頭。
“因為他看出來——吾在拿你當刀,拿老四當盾。”
朱元璋站起身。
“你是刀,要在朝堂上殺人。老四是盾,要在邊關上擋箭。刀盾相配,這江山才穩。”
他看著朱標。
“他怕老四這麵盾碎了,你這把刀就露出來了。”
朱標跪在地上,脊背僵硬。
“父皇……”
“準了。”
朱標抬頭。
朱元璋已經轉身,走向內殿。
“讓他去。告訴老四,把這個郎中給朕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七月初十,辰時。
應天府北門外。
三萬大軍已開拔,徐達領中軍先行。朱棣帶著二百護衛,勒馬在城門外等著。
李真騎馬過來時,朱棣看了他一眼。
“你來做什麽?”
“奉旨隨軍。”
朱棣眉頭微皺。
“你一個文官,上什麽戰場?”
李真沒有解釋。
他隻是從懷中取出一隻布袋,遞給朱棣。
朱棣接過來,打開。
裏麵是一排小瓷瓶,每隻瓶上貼著紙條:金瘡藥、止血散、退熱丹、止痛丸……
“這是?”
“臣這些日子製的藥。”李真道,“殿下帶著,軍中用得上。”
朱棣看著那些瓷瓶,沉默片刻。
然後他把布袋係在馬鞍上。
“上馬。”
李真翻身上馬。
朱棣一抖韁繩,策馬向北。
二百護衛緊隨其後。
李真回頭看了一眼。
應天城的城門在晨光中越來越小,漸漸模糊成一個點。
他不知道這一去能不能回來。
但他知道,他必須去。
七月十五,徐州。
大軍已行五日。朱棣的二百護衛追上了徐達的中軍,合兵一處。
李真這五日過得極苦。
他上一世在現代騎過馬,但那是在馬場,一次騎半個時辰。現在是從早騎到晚,大腿內側磨破了皮,火燒火燎地疼。
他沒有說。
晚上紮營時,他悄悄鑽進帳篷,自己上藥。
帳篷簾子被掀開,朱棣進來。
李真連忙拉上衣擺。
朱棣看見了。
他看見李真大腿上那片血肉模糊的擦傷,看見李真咬著牙往上撒藥粉。
“多久了?”
“什麽?”
“傷。”
李真沒有瞞。
“第三天就這樣了。”
朱棣沉默。
他蹲下來,接過李真手裏的藥瓶,看了看。
“這是你自己製的?”
“是。”
朱棣把藥粉倒在掌心,不由分說按在李真傷處。
李真倒吸一口涼氣。
“疼?”
“……疼。”
“疼就對了。”朱棣道,“知道疼,下次就不逞強。”
他上完藥,站起身。
“明日開始,你坐車。”
李真抬頭。
“殿下——”
“這是軍令。”
朱棣掀簾出去。
李真坐在帳篷裏,看著那道晃動的簾子。
這王爺,嘴硬心軟。
七月十九,山東德州。
前方傳來消息:北平外圍戰事吃緊,韃靼一部已攻至通州。
徐達下令:輕騎疾進,三日之內必須抵達北平。
李真被塞進一輛輜重車裏,顛得五髒六腑都要移位。但他沒抱怨——比起騎馬,坐車已經是天堂。
車裏還有一個人,是個年輕軍醫,姓孫,二十出頭,是太醫院派來的。
“李大人,”孫軍醫小心翼翼地問,“您真是太醫院的前院使?”
李真點頭。
孫軍醫眼睛都亮了。
“卑職聽說過您!您治好了皇太孫,滿太醫院都說您是神仙!”
李真擺手。
“別信那些。我就是個郎中。”
孫軍醫還想再問,車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在喊:“韃靼人!韃靼人來了!”
李真掀開車簾。
遠處煙塵滾滾,一隊騎兵正朝這邊衝來。看服色,是韃靼的斥候。
“護住輜重!”有人在喊。
李真看見朱棣一馬當先,帶著護衛迎了上去。
箭矢如雨。
李真攥緊車轅。
這是第一次,他離戰場這麽近。
戰鬥持續了不到半個時辰。
韃靼斥候三十餘人,被全殲。朱棣的護衛傷了七個,死了兩個。
李真跳下車,奔向傷者。
第一個,左肩中箭,箭簇入肉三寸。李真按住他,讓孫軍醫拿剪刀剪開衣服,用匕首劃開傷口,拔出箭簇。
血流如注。
李真撒上止血散,用布帶死死纏住。
“抬下去!下一個!”
第二個,腹部被刀劃開一道口子,腸子都露出來了。李真看了一眼,心往下沉。
這樣的傷,在現代能救,在這裏——
“李大人?”孫軍醫看著他。
李真深吸一口氣。
“幫我按住他。”
他用鹽水衝洗傷口,把腸子塞回去,一針一針縫合。針是他在路上抽空製的,線是桑皮紙撚的。
傷者已經昏死過去。
李真縫完最後一針,撒上金瘡藥,用布帶纏緊。
“能不能活,看他的命。”
第三個,第四個……
等他把七個傷者全部處理完,天已經黑了。
李真癱坐在地上,手上全是血。
朱棣走過來,遞給他一隻水囊。
“喝點。”
李真接過來,灌了幾口。
“死幾個?”
“兩個。”李真的聲音沙啞,“還有一個,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今夜。”
朱棣沒有說話。
他在李真身邊坐下。
“你在戰場上,能救活多少人?”
李真想了想。
“若藥材充足,十個能活七八個。”
朱棣沉默片刻。
“比軍醫強。”
他站起身。
“今夜好生歇著。明日還要趕路。”
李真點頭。
朱棣走了幾步,又停住。
“李真。”
“臣在。”
“謝謝你。”
李真怔住。
這是他第一次聽朱棣說“謝”。
他抬頭,朱棣已經走遠了。
七月二十二,申時。
大軍抵達北平南郊。
遠遠的,已經能看見北平城的輪廓。城牆上煙塵滾滾,顯然剛剛經曆過一場激戰。
徐達下令:就地紮營,明日攻城。
朱棣沒有等。
他帶著二百護衛,繞過韃靼大營,從一條小路摸到了北平城下。
城上守軍看見燕王的旗幟,幾乎要哭出來。
“殿下來了!殿下來了!”
城門開了一條縫,朱棣帶人閃身而入。
李真跟著他,第一次踏進這座六百年後將成為帝都的城市。
此刻的北平,滿目瘡痍。
街上有被火燒過的痕跡,到處是血跡。百姓蜷縮在屋簷下,麵黃肌瘦,眼神麻木。
朱棣一路沉默。
直到走進燕王府,他才開口。
“傳令:召集所有軍醫,到府中候命。”
他看向李真。
“你,教他們。”
李真點頭。
教他們怎麽止血、怎麽清創、怎麽縫合、怎麽防止傷口化膿。
教他們在戰場上,多救一個人,就多一分勝算。
七月二十三,北平城頭。
韃靼人又攻了一次。
李真在城牆根下搭了個臨時的醫棚,和十幾個軍醫一起,沒日沒夜地處理傷者。
有一個年輕士兵,腿上中箭,箭杆被他自己折斷了,箭簇還留在肉裏。李真讓他躺下,用刀劃開皮肉,把箭簇剜出來。
士兵咬著木棍,渾身發抖,硬是沒喊一聲。
李真給他上藥包紮。
“好了。下去歇著。”
士兵掙紮著起身,給他磕了個頭。
“謝謝大人。”
李真擺手。
士兵一瘸一拐走了。
旁邊一個老兵歎道:“這孩子才十七,剛入伍三個月。”
李真沒有說話。
他繼續處理下一個傷者。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隻知道手上的血幹了又濕,濕了又幹。
天黑了,又亮了。
韃靼人退了。
李真走出醫棚,站在城牆根下。
太陽從東邊升起,照在城牆上,照在血跡斑斑的地麵上。
朱棣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他身邊。
“多少人?”
李真搖頭。
“沒數。”
朱棣看著他。
這個文官,三日前還不會騎馬,現在蹲在血泊裏救人,眼睛都不眨一下。
“你這個人,”朱棣道,“吾看不懂。”
李真沒有接話。
他看著那些被抬下去的傷者,看著那些被白布蓋住的屍體。
“殿下,”他忽然開口。
“嗯?”
“臣不想看懂自己。”
“隻想多救一個。”
朱棣沉默。
良久。
“進城吧。”他說,“韃靼人還會再來。”
李真點頭。
他轉身,走回醫棚。
身後,北平城的晨鍾敲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