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九月初一,應天府。

李真回京第七日。

這七日他足不出戶,把自己關在東宮密室裏,寫一份東西——《邊防備急錄》。

寫的全是戰場上見過的事:傷口如何處理、疫病如何預防、凍傷如何救治、長途行軍如何保證飲水安全。一筆一劃,都是拿人命換來的經驗。

寫到第九頁時,門被推開。

朱標進來,臉色不對。

李真擱筆起身。

“殿下?”

朱標在案邊坐下,沉默片刻。

“胡惟庸動了。”

李真心頭一凜。

“怎麽動?”

“今日早朝,都察院右僉都禦史鄭士利上彈章,彈劾徐達——‘北平之戰,畏敵不進,坐視李家村四十七口被屠,當治喪師辱國之罪’。”

李真怔住。

彈劾徐達?

徐達是開國第一功臣,是朱元璋的布衣兄弟,是軍中威望最高的統帥。彈劾他?

“陛下怎麽說?”

“留中不發。”朱標道,“但鄭士利當庭撞柱,血濺丹陛,要死諫。”

李真沉默。

撞柱、血諫——這是文官常用的手段。不死也要脫層皮,不死也要讓陛下難堪。

“鄭士利是誰的人?”

“胡惟庸的門生。”朱標道,“但不是最親近的那批。他平日不顯山不露水,今日突然跳出來,必有後手。”

李真在腦中飛速梳理。

彈劾徐達,表麵上是追究北平之戰的責任,實際上是在敲山震虎——

徐達是燕王的統帥,燕王是太子的外援。

打徐達,就是打燕王。打燕王,就是打太子。

“殿下,”李真道,“臣鬥膽問一句——李家村的事,錦衣衛查清了沒有?”

朱標搖頭。

“沒有。程先生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毛驤查了半個月,一點線索都沒有。”

“那鄭士利怎麽知道李家村的事?”

朱標看著他。

“你是說——”

“朝中知道李家村慘案的,隻有殿下、燕王、徐達、臣,還有錦衣衛的人。”李真道,“鄭士利從何得知?”

朱標沉默。

是啊,從何得知?

除非——有人把消息遞給了他。

“胡惟庸在軍中有人?”朱標沉聲道。

李真沒有答。

但他知道,這是最合理的解釋。

胡惟庸的幕僚程先生北上,不是為了聯絡韃靼,而是為了聯絡某個人——一個潛伏在軍中的內鬼。

李家村慘案,就是這個內鬼遞出去的消息。

“殿下,”李真道,“臣請見陛下。”

九月初一,申時,武英殿。

朱元璋靠在榻上,麵色疲憊。

這幾日他被鄭士利的事煩得夠嗆。那禦史撞柱後昏死過去,至今還躺在太醫院。朝中議論紛紛,有人暗中支持,有人公開反對,還有人趁機彈劾徐達其他“罪狀”。

朱標和李真跪在階下。

“父皇,李真有要事麵奏。”

朱元璋睜開眼,看向李真。

“說。”

李真叩首。

“臣請陛下徹查軍中有無內鬼。”

殿中一靜。

朱元璋坐起身。

“內鬼?”

“是。”李真將程先生北上、李家村慘案、鄭士利彈劾的關聯一一道來。

朱元璋聽完,臉色沉下來。

“你是說,胡惟庸在軍中有眼線?”

“臣不敢斷言,但——”

“但什麽?”

李真抬起頭。

“但臣在北平戰場上,見過一件事。”

“什麽事?”

“燕王殿下中箭那日,韃靼人的箭,射得特別準。”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什麽意思?”

“殿下當時在城頭督戰,位置並不固定。他從東段走到西段,隻在某一處停了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就在那一盞茶裏,韃靼人的箭射過來了。”

他頓了頓。

“一箭,正中右膝。”

朱元璋沉默。

朱標在一旁聽著,後背發涼。

他知道李真在說什麽。

韃靼人那一箭,不是亂射,是狙殺。

有人告訴了韃靼人——燕王在那裏。

“毛驤。”朱元璋喚道。

毛驤從殿角閃出。

“奴婢在。”

“北平軍中,你安插了多少人?”

毛驤垂首:“回萬歲,北平都司以下,各衛所皆有耳目。”

“查。”

“遵旨。”

九月初三,消息傳來。

毛驤查到了一個人。

北平都司經曆司知事,姓梁,名中平,五品,專管軍中文書。此人三月前曾出城公幹,一去七日,自稱“途中遇雨,耽擱了行程”。

錦衣衛順藤摸瓜,查到他那七日根本沒去公幹,而是繞道去了一個地方——

真定府,胡惟庸的老家。

朱元璋看了那份密報,沒有說話。

他把密報遞給朱標。

朱標看完,手微微發抖。

一個五品知事,翻不起大浪。但他能接觸的文書,太多了——兵力部署、糧草調運、將領行蹤、城防圖冊……

若這些都被他遞給了胡惟庸,胡惟庸再遞給韃靼人——

李家村四十七口,隻是開始。

“抓人。”朱元璋道。

毛驤領命。

“等等。”朱標忽然開口。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深吸一口氣。

“父皇,兒臣有一請。”

“說。”

“先不抓。”

朱元璋眉頭微皺。

“為什麽?”

朱標起身,走到禦案前。

“抓了梁中平,胡惟庸就會知道我們在查他。他會銷毀證據、滅口證人、把所有痕跡抹幹淨——就像陳瑛、張福、林福來那樣。”

他看著父親。

“兒臣想等。”

“等什麽?”

“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綻。”

朱元璋沉默。

他看著太子。

二十六歲的儲君,眼睛裏有一種從前沒有的東西。

耐心。

“等多久?”

“不知道。”朱標道,“但兒臣知道,胡惟庸在等父皇百年。兒臣可以等——等他先動。”

殿中寂靜。

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

“標兒。”

“兒臣在。”

“你長大了。”

這是他第三次說這句話。

朱標垂首。

“兒臣不敢。”

“不敢,也長了。”朱元璋站起身,“毛驤。”

毛驤跪倒。

“梁中平那邊,給朕盯死了。他吃什麽、喝什麽、見什麽人、寫什麽字,朕都要知道。”

“遵旨。”

“但不許動他。”

毛驤一怔。

“萬歲的意思是——”

“讓他活著。”朱元璋道,“讓他繼續遞消息。”

他看向朱標。

“標兒,你想釣大魚,就得舍得餌。”

朱標叩首。

“兒臣明白。”

九月初五,鄭士利醒了。

他躺在太醫院的病榻上,額頭上裹著厚厚的白布,血跡滲出來,洇成一片紅。

床邊坐著一個中年人,穿著尋常的青布直裰,麵容清瘦,目光沉靜。

“鄭禦史。”

鄭士利認出他——詹事府少詹事,李真。

“你來做什麽?”他的聲音沙啞,“看本官笑話?”

李真搖頭。

“來看鄭禦史的傷。”

鄭士利冷笑。

“你是太子的人,我是胡相的人。你來看我的傷?黃鼠狼給雞拜年。”

李真沒有反駁。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瓶,放在床邊。

“這是太醫院新製的金瘡藥,比舊方好使。鄭禦史傷得不輕,用這個,好得快些。”

鄭士利看著那瓷瓶,愣住了。

“你……你這是做什麽?”

李真起身。

“鄭禦史,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禦史撞柱,是盡忠職守。但盡忠職守,也得留著命。”

他看著鄭士利。

“命沒了,什麽都做不了。”

鄭士利沉默。

李真拱手一禮,轉身離去。

鄭士利躺在榻上,盯著那隻瓷瓶,久久沒有動。

九月初七,夜。

胡惟庸府邸。

鄭士利坐在書房裏,麵前擺著那隻瓷瓶。

胡惟庸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李真去看你了?”

“是。”

“他說什麽?”

鄭士利把話複述了一遍。

胡惟庸聽完,笑了。

“這人有意思。”他道,“明明是來探你的傷,卻讓你留著命。留命做什麽?留著繼續撞柱?”

鄭士利沉默。

胡惟庸放下茶盞。

“士利,你跟了本相幾年了?”

“三年。”

“三年。”胡惟庸點頭,“三年間,本相可曾虧待過你?”

鄭士利搖頭。

“相爺對學生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胡惟庸重複了一遍,“那本相問你——你信不信本相?”

鄭士利抬起頭。

“學生信。”

“好。”胡惟庸道,“那本相告訴你——李家村的事,很快就會被人忘記。徐達的罪,很快就會被人翻篇。你這柱,撞了也白撞。”

鄭士利臉色發白。

“相爺……”

“但本相不怪你。”胡惟庸打斷他,“你撞得好。這一撞,讓本相看清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李真這個人,比本相想的,更難對付。”

窗外夜色沉沉。

“他不是來探病的。他是來種刺的。”

鄭士利不解。

胡惟庸回過頭。

“你想想,他說的那句話——‘留命做什麽’?”

鄭士利思索片刻,臉色驟變。

“他是在暗示學生……學生這條命,還有別的用處?”

胡惟庸點頭。

“他知道你是本相的人。他知道本相可能會棄你。他讓你留著命——是讓你在本相棄你的時候,有路可退。”

鄭士利怔住。

“相爺,學生絕不會——”

“本相知道你不會。”胡惟庸道,“但本相告訴你,李真這個人,每走一步,都在下棋。”

他走回案前。

“他在北平救燕王,是下棋。他在戰場上寫醫書,是下棋。他來太醫院看你,也是下棋。”

他頓了頓。

“他在下一盤很大的棋。大到——本相都看不清,他要走到哪一步。”

鄭士利沉默良久。

“相爺,那學生……該怎麽做?”

胡惟庸看著他。

“養傷。”

“養好傷之後呢?”

“之後?”胡惟庸笑了一下,“之後,你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他端起茶盞。

“該撞柱的時候,還得撞柱。”

九月初十,東宮密室。

李真正在整理那份《邊防備急錄》,寫到第三十七頁。

朱標推門進來。

“李真。”

李真擱筆起身。

“殿下。”

朱標在案邊坐下,看著他。

“你前幾天去太醫院看鄭士利了?”

“是。”

“為什麽?”

李真沉默片刻。

“臣想看看,他是什麽人。”

“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了。”李真道,“他是真敢死的人。”

朱標挑眉。

“怎麽說?”

“他那日撞柱,不是做戲。”李真道,“他是真撞。額頭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再偏半寸,人就沒了。”

朱標沉默。

他知道李真說的對。敢撞柱的禦史不多,敢真撞的,更少。

“那他是胡惟庸的死士?”

李真搖頭。

“他不是死士。他是——信了胡惟庸的話。”

“什麽話?”

“不知道。”李真道,“但臣猜,胡惟庸一定跟他說過什麽,讓他覺得——自己撞柱,是為了大義。”

朱標沉默良久。

“你是說,鄭士利是被騙了?”

“臣不敢斷言。但臣知道,有些人被騙,是因為他們願意被騙。”

他看著朱標。

“鄭士利想當忠臣。胡惟庸告訴他,當忠臣就得撞柱。他就撞了。”

朱標沒有說話。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請。”

“說。”

“臣想見一個人。”

“誰?”

“鄭士利的家人。”

九月十一,午後。

應天府城南,柳葉巷。

鄭士利的家,是一座小小的四合院,門楣低矮,漆色斑駁。門口坐著一個老婦人,正在擇菜。

李真上前拱手。

“老人家,請問這裏是鄭禦史府上嗎?”

老婦人抬起頭,看見他的官服,慌忙起身。

“是……是。大人是?”

“在下詹事府李真,特來探望鄭禦史的家眷。”

老婦人愣住。

李真——這個名字,她聽過。丈夫回家偶爾提起,說“太子身邊那個郎中,了不得”。

她沒想到,這個人會來。

“大人請進。”

李真隨她進門。

院子裏晾著幾件洗過的衣裳,都是粗布。一個小女孩蹲在牆角,用樹枝在地上劃來劃去。

“這是鄭禦史的千金?”

老婦人點頭。

“七歲了,還沒開蒙。”

李真蹲下身,看著那個小女孩。

小女孩抬頭,怯生生地看著他。

“你叫什麽?”

“……蓉兒。”

“蓉兒。”李真點點頭,“你爹呢?”

“爹在衙門。”小女孩道,“好久沒回家了。”

李真沉默。

好久沒回家。

鄭士利撞柱後,一直躺在太醫院。他家裏,根本不知道。

“你娘呢?”

小女孩指了指屋裏。

一個年輕婦人走出來,二十多歲,麵容憔悴。她看見李真的官服,愣了一下,隨即行禮。

“民婦鄭門周氏,見過大人。”

李真還禮。

“鄭夫人,下官冒昧來訪,有一事相詢。”

周氏點頭。

“大人請講。”

李真看著她。

“鄭禦史撞柱的事,夫人知道嗎?”

周氏臉色一白。

“知道……太醫院來人說了。”

“夫人怎麽看?”

周氏低下頭。

“民婦……民婦不敢看。”

李真沉默。

良久。

“夫人,”他道,“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氏抬眼。

“鄭禦史是好人。他做這件事,是覺得對得起大義。”

他頓了頓。

“但下官想請夫人記住一件事。”

“什麽事?”

“鄭禦史這條命,不隻屬於大義。還屬於夫人,屬於蓉兒。”

周氏怔住。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錠銀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這是下官的一點心意。夫人收著,給蓉兒買些吃的。”

他轉身離去。

身後,周氏看著那錠銀子,久久沒有動。

九月十二,早朝。

鄭士利被人抬著上殿。

他額上還纏著白布,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堅定。他就那樣躺在擔架上,一字一頓地念著彈章。

“徐達喪師辱國,當斬!”

滿殿寂靜。

朱元璋坐在禦座上,麵無表情。

“徐達。”

徐達出列跪倒。

“臣在。”

“你怎麽說?”

徐達叩首。

“臣有罪。李家村四十七口,臣救之不及,罪該萬死。”

他沒有辯解,沒有推脫。

朱元璋看著他。

“朕問你,你有罪嗎?”

徐達沉默片刻。

“臣有罪。”

“什麽罪?”

“臣……讓韃靼人屠了村。”

殿中一片嘩然。

徐達認罪了?

開國第一功臣,認罪了?

朱元璋站起身。

“徐達,你給朕聽好了。”

他走到徐達麵前。

“李家村的事,朕記著。四十七口人,朕會替他們討回來。”

他轉過身,看向躺在擔架上的鄭士利。

“但不是現在。”

鄭士利臉色慘白。

“陛下——”

“閉嘴。”

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你撞柱,朕不怪你。你想當忠臣,朕成全你。”

他頓了頓。

“但你要是敢再撞一次——”

他看著鄭士利。

“朕就讓你全家,陪著你撞。”

鄭士利渾身發抖。

滿殿死寂。

朱元璋轉身,走回禦座。

“退朝。”

九月十二,申時,東宮密室。

李真聽完朝堂上的事,久久不語。

朱標看著他。

“你怎麽看?”

李真抬起頭。

“陛下是在保徐達。”

“吾知道。”朱標道,“父皇說‘但不是現在’,是在告訴所有人——現在還不是算賬的時候。”

他頓了頓。

“可鄭士利那邊……”

“鄭士利不會再撞了。”李真道。

朱標挑眉。

“你怎麽知道?”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朱標。

朱標接過,展開。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謝謝大人。民婦記住了。鄭門周氏。”

朱標看著那行字,沉默良久。

“你去看他家裏了?”

“是。”

“你給了銀子?”

“是。”

“你對她說了什麽?”

李真沉默片刻。

“臣說,鄭禦史這條命,不隻屬於大義。還屬於他妻子,屬於他女兒。”

朱標看著他。

“你這是在做什麽?”

李真抬起頭。

“臣在種刺。”

“種刺?”

“是。”李真道,“胡惟庸在鄭士利心裏種了一根刺,讓他覺得自己撞柱是為了大義。臣就在他家裏種另一根刺——讓他知道自己還有妻兒要養。”

他看著朱標。

“兩根刺一起紮,鄭士利就動不了了。”

朱標沉默。

良久。

“李真。”

“臣在。”

“你越來越像一個——”

他頓住了。

李真等著。

朱標沒有說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頭偏西,東宮後苑的紅薯苗,在風中輕輕搖擺。

九月十五,鄭士利上表請罪。

表章寫得情真意切,說自己“一時激憤,冒犯天威,罪該萬死”。末尾請求削職為民,回鄉務農。

朱元璋禦批了三個字:

“準。滾。”

鄭士利被削職為民,即日離京。

他出城那日,李真去送了。

城門外,一輛破舊的驢車,載著鄭士利、周氏、蓉兒,慢慢向北走去。

鄭士利看見李真,勒住驢車。

兩人對視。

良久,鄭士利開口。

“李大人。”

“鄭兄。”

“你那日去看拙荊,說的話,拙荊告訴我了。”

李真沒有說話。

鄭士利看著他。

“你這是在救我的命?”

李真搖頭。

“不是救你的命。是救你全家的命。”

鄭士利沉默。

然後他拱了拱手。

“多謝。”

驢車繼續前行。

李真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走越遠,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

朱標不知何時來了。

“走了?”

“走了。”

朱標看著他。

“你什麽時候學會這招的?”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望著北方那條路。

“殿下,”他道,“臣在想一件事。”

“什麽事?”

“胡惟庸養了很多人。鄭士利隻是其中一個。”

他轉過頭,看向朱標。

“臣想知道,那些人裏,有多少是真的願意替他死。”

朱標沉默。

秋風起,卷起官道上的塵土。

“你想做什麽?”他問。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看著那片塵土,看著它被風卷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