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六月初八,宜祭祀、開光、出行,忌入宅、安葬。

寅時三刻,東宮後苑。

鄭和跪在那株最早結果的母薯前,用竹片一寸一寸扒開泥土。他的動作極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李真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這株母薯是四月二十一那天,鄭和親手獻給陛下的那一株。當時刨開看了,又覆土養著。如今又過去四十八天,該收了。

泥土剝落,第一枚薯塊露出頭來。

比兩個月前大了一倍不止,表皮紫紅,光滑飽滿,有成人拳頭大小。

鄭和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繼續挖,而是抬頭看向李真。

“李師傅……”

“繼續。”

鄭和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刨。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一枚接一枚的薯塊從泥土中露出。最大的那枚,已經有小兒臂粗,近一尺長。

鄭和數到最後,整個人怔住了。

“多少?”李真問。

鄭和嘴唇動了動,聲音發幹。

“十……十六枚。”

李真蹲下身,親手將那枚最大的薯塊從土中取出。

沉甸甸的,壓手。

他掂了掂,約有兩斤多重。

十六枚,大小不一,最重的兩斤,最輕的也有半斤。統算下來,這一株的產量——

“至少二十斤。”他道。

鄭和瞪大了眼睛。

一株,二十斤。

當初種下去的那枚母薯,也不過半斤重。四個月,翻了四十倍。

“李師傅,”鄭和的聲音發顫,“這……這是真的嗎?”

李真沒有答。

他看著手裏那枚薯塊,看著那紫紅色的表皮,看著薯塊上那些細小的根須。

是真的。

他真的在大明種出了紅薯。

“收起來。”他站起身,“今日辰時,陛下要來。”

辰時正,東宮正門大開。

這一次,朱元璋不是微服而來。

他乘輦,著袞服,身後跟著六部尚書、九卿科道,浩浩****近百人。消息昨日才傳出去——陛下要親臨東宮,看一樣“祥瑞”。

滿朝文武都在猜,到底是什麽東西,值得陛下如此興師動眾。

隻有胡惟庸知道。

他站在隊列中,麵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隻是袖中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東宮後苑今日大變樣。

苗圃四周搭起了木柵,柵上覆著青布,遮得嚴嚴實實。柵前設禦座,朱標率東宮屬官跪迎。

朱元璋下輦,落座。

“起來。”他道,“東西呢?”

朱標起身,親自走到柵前,抬手示意。

青布掀開。

滿朝文武,齊齊愣住。

苗圃裏,三十七株母薯整整齊齊,藤葉碧綠,鋪了滿地。每一株根部泥土都微微隆起,像藏著什麽。

“這就是你說的祥瑞?”有禦史小聲嘀咕。

朱元璋沒理他。

他看著朱標。

朱標轉向那株最早結果的母薯——就是鄭和清晨挖過的那一株。

“父皇,”他道,“請容兒臣獻寶。”

他親手拿起一柄小鏟,蹲下身,開始刨土。

滿朝寂靜。

日光落在太子背上,照得他身上的蟒袍金光閃閃。他就穿著這身袍子,跪在泥土裏,一鏟一鏟地刨。

第一枚薯塊露出頭時,有人驚呼。

第二枚、第三枚露出時,驚呼聲此起彼伏。

當第十六枚薯塊被刨出,整整齊齊碼在托盤裏時,後苑鴉雀無聲。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托盤前。

他拿起那枚最大的薯塊,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這是,”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一株所出?”

朱標叩首。

“回父皇,一株所出。”

“種下去的時候,多大?”

“母薯約半斤。”

朱元璋掂了掂手裏的薯塊。

這一枚,就有兩斤多重。

“半斤種,收二十斤?”他問。

“是。”

朱元璋沉默片刻。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慢,笑得很開,笑得眼角皺紋堆疊起來,笑得滿朝文武全都跪了下去。

“好。”他說,“好。”

他轉向那些跪了一地的朝臣。

“你們不是問,朕為何要廢丞相麽?”

沒人敢答。

朱元璋指著那托盤裏的薯塊。

“這就是答案。”

他走回禦座,落座。

“朕讓你們看看,什麽叫真正的‘利國利民’。”

他看向跪在人群中的王恕。

“王禦史。”

王恕渾身一顫。

“臣在。”

“你前些日子上的彈章,說此物是‘妖薯’?”

王恕伏地不起。

“臣……臣……”

“朕不怪你。”朱元璋道,“你沒見過,自然不信。”

他頓了頓。

“可朕現在讓你親眼看見了。一株收二十斤,畝產多少,你自己算。”

王恕渾身發抖,不敢算。

朱元璋替他算了。

“一畝地,種兩千株,就是四萬斤。四萬斤鮮薯,曬幹得一萬餘斤。一萬斤幹薯,夠五十戶人家吃一年。”

他站起身。

“王恕,你一年俸祿多少?”

王恕伏地道:“臣……年俸一百二十石。”

“一百二十石。”朱元璋點點頭,“折成幹薯,也就一萬二千斤。你一個人吃的,夠五十戶人家吃一年。”

他走下來,走到王恕麵前。

“你現在告訴朕——這,是妖,還是寶?”

王恕以頭搶地,血染青磚。

“臣有眼無珠,臣萬死!”

朱元璋沒理他。

他抬起頭,看向人群中的胡惟庸。

“胡相。”

胡惟庸出列跪倒。

“臣在。”

“你怎麽看?”

胡惟庸麵色平靜。

“臣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此物若推行天下,大明永無饑饉之憂。”

朱元璋看著他。

“就這些?”

胡惟庸叩首。

“臣愚鈍,隻看到這些。”

朱元璋點點頭。

“愚鈍好。愚鈍的人,活得久。”

他轉身,走回禦座。

“傳旨。”

所有人跪聽。

“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獻薯有功,擢詹事府少詹事,正四品,仍侍從太子。”

李真叩首。

“工部屯田司郎中宋禮,協助試種有功,擢工部侍郎,正三品。”

宋禮怔住,隨即叩首。

“燕王朱棣,督司農監有功,賞——朕還沒想好,先記著。”

朱棣笑了一下,叩首。

“至於太子——”

朱元璋頓了頓。

他看著朱標。

二十六歲的太子,跪在泥土裏,袍角沾著泥,額上掛著汗,正抬頭望向他。

“太子朱標,獻祥瑞於社稷,著增俸千石,賜蟒袍玉帶。”

朱標叩首。

“兒臣謝父皇。”

朱元璋看著他。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滿朝震動。

“往後,甘薯推廣諸事,太子全權處置,不必每事奏聞。”

這就是放權了。

讓太子全權處置,不必奏聞——這是監國的雛形。

胡惟庸跪在那裏,麵色如常,袖中的手卻已攥出血來。

午時,東宮文華殿。

百官散去,隻剩朱標、朱棣、李真、宋禮四人。

朱標坐在椅上,半晌沒說話。

朱棣靠在窗邊,把玩著那枚玉佩,似笑非笑。

宋禮還在發懵——他今早還是五品郎中,此刻已是三品侍郎。

李真是唯一還算鎮定的人。

“殿下,”他道,“臣有話要說。”

朱標抬眼。

“講。”

“陛下今日封賞,不是封賞。”李真道,“是站隊。”

朱標沒有說話。

他知道。

父皇今日讓滿朝文武親眼看見甘薯的產量,讓王恕血濺當場,讓胡惟庸說“愚鈍”——這是在告訴所有人:

這東西,是朕護著的。

太子,是朕護著的。

誰想動,先掂量掂量自己。

“李真,”朱標開口,“你說,胡惟庸接下來會怎麽做?”

李真沉默片刻。

“他會等。”

“等什麽?”

“等陛下百年。”

殿中一靜。

這話太直白,直白到近乎大逆不道。

可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胡惟庸現在動不了手,不是因為怕太子,是因為怕陛下。隻要陛下還在,他就得忍著。

可陛下今年五十八了。

五十八,在洪武年間,已是高壽。

“還有多久?”朱棣忽然問。

李真看向他。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陛下在給太子鋪路。”

朱標垂眸。

他知道。

父皇今日放權,讓他全權處置甘薯事,就是鋪路。往後還有更多事會放給他——刑部、戶部、兵部,一步一步,直到整個天下都交到他手上。

可這個過程需要時間。

時間,胡惟庸會給嗎?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事請奏。”

“說。”

“臣想求見陛下。”

朱標一怔。

“見父皇做什麽?”

李真沉默片刻。

“臣想請陛下——保重龍體。”

未時三刻,武英殿東暖閣。

朱元璋靠在榻上,閉目養神。

毛驤跪在階下,將李真求見的消息稟上。

朱元璋睜開眼。

“他來做什麽?”

毛驤道:“李少詹事說,有要事麵奏。”

朱元璋沉默片刻。

“讓他進來。”

李真入殿,叩首。

朱元璋沒有讓他起來。

“說吧,什麽事。”

李真伏地道:“臣鬥膽,請陛下保重龍體。”

殿中一靜。

朱元璋看著他。

“你跑來找朕,就說這個?”

“是。”

“朕身體好得很,用不著你保重。”

李真沒有接話。

他隻是伏在地上。

朱元璋看了他許久。

“起來。”

李真起身。

朱元璋靠在榻上,目光落在他臉上。

“你是擔心朕死得太早,太子鬥不過胡惟庸?”

李真沉默。

“說話。”

“是。”

朱元璋沒有發怒。

他隻是看著這個年輕人。

“你知道朕為什麽喜歡你?”

李真搖頭。

“因為你敢說實話。”朱元璋道,“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跟朕說‘死’字。你敢。”

他頓了頓。

“可朕問你——你以為朕不知道?”

李真抬眼。

朱元璋坐起身。

“朕比你們誰都清楚,朕還能活多久。”他道,“朕也比你清楚,胡惟庸還能活多久。”

他看著李真。

“你猜,胡惟庸還有多久?”

李真沒有答。

朱元璋替他答了。

“三年。”

“三年之內,他必死。”

李真心頭一震。

“陛下……”

“朕不是在問你。”朱元璋打斷他,“朕是在告訴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日光正盛。

“這三年,朕會讓太子一步一步接手朝政。刑部、戶部、兵部,一個一個交到他手裏。三年後,太子能坐穩了,胡惟庸就可以死了。”

他轉過身。

“你明白了嗎?”

李真跪倒。

“臣明白。”

朱元璋看著他。

“你那個紅薯,三年後能推廣多少?”

李真略算。

“回陛下,三年可試種五省,五年可推及天下。”

朱元璋點頭。

“那就五年。”

他走回榻前,重新坐下。

“朕給你五年,把這事辦成。”

李真叩首。

“臣,遵旨。”

李真退出武英殿時,日頭已偏西。

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望著遠處的東宮。

五年。

陛下給他五年。

五年內,紅薯推及天下。

五年內,胡惟庸死。

五年內,太子坐穩江山。

五年。

他能做到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沒有退路。

六月初九,朱棣離京。

腿傷已愈,不能再留。

李真送到東華門外。

朱棣騎在馬上,穿著玄色常服,沒有穿王袍。身後跟著二百護衛,輕裝簡行。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朱棣勒馬。

“說。”

“北平太冷。臣有一方,可暖邊關。”

朱棣看著他。

“什麽方?”

李真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呈上。

朱棣接過,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藥方,是軍械圖譜。

強弩、連發弓、火藥配方、攻城器械……

朱棣握著那卷紙,手指微微收緊。

“這是哪來的?”

“臣閑時所繪。”李真道,“殿下回北平後,可召良匠試製。若能成,邊軍如虎添翼。”

朱棣沉默良久。

他低頭看著那卷紙。

一頁一頁翻過,每一頁都是他沒見過的東西。

“李真,”他終於開口,“你到底是什麽人?”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拱手一禮。

“臣恭送殿下。”

朱棣看著他。

日光下,這個四品官年輕得不像話,可那雙眼睛裏,藏著的東西太多太多。

“吾記下了。”朱棣道,“你保重。”

他一抖韁繩,策馬而去。

二百護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漸行漸遠。

李真站在原地,望著那隊人馬消失在長街盡頭。

身後傳來腳步聲。

“走了?”是朱標。

李真轉身,行禮。

“走了。”

朱標望著那個方向。

“四弟這個人,從不輕易說謝。他能說‘你保重’,已是極高評價。”

李真沒有接話。

朱標收回目光,看向他。

“父皇昨夜召我,說了一句話。”

李真等著。

“父皇說,‘李真這個人,朕留給你。五年後,你若還保不住他,就別怪朕在地下罵你’。”

李真怔住。

朱標看著他。

“李真,你說,吾保得住你嗎?”

李真沉默片刻。

“殿下,”他道,“臣不需要殿下保。”

“那你要什麽?”

李真抬頭,望向北平的方向。

“臣要的,是大明三百年後,還有人記得今日。”

六月十五,江寧縣第一批春薯收獲。

畝產,三十一石。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標正在批閱奏章。他擱下筆,久久不語。

然後他起身,走到後苑。

苗圃裏,鄭和正蹲在地上,用小竹片給新扡插的秋薯鬆土。

“鄭和。”

鄭和回頭,起身行禮。

朱標看著他。

這孩子比四個月前高了一些,也黑了一些。可那雙眼睛,比從前更亮。

“你學了多少字了?”

鄭和答道:“回殿下,奴婢學了一百二十七個。”

“夠用了嗎?”

鄭和想了想。

“夠用了。”他道,“李師傅說,夠用就行,不用太多。”

朱標點點頭。

他望著那片苗圃,望著那些正在生長的秋薯。

三十七株母薯,變成了三千株扡插苗。

三千株,明年就能變成三萬株。

三萬株,後年就能種滿應天、太平、鎮江三府。

五年後,就能推及天下。

他忽然想起李真說過的那句話。

“臣要的,是大明三百年後,還有人記得今日。”

朱標輕聲重複了一遍。

“大明三百年後。”

他望向天空。

天很高,很遠,藍得像洗過一樣。

“鄭和。”

“奴婢在。”

“你信不信,三百年後,還有人記得你?”

鄭和怔了一下。

然後他搖了搖頭。

“奴婢不想要人記得。”

“那你想要什麽?”

鄭和低下頭,看著那些薯苗。

“奴婢隻想讓這些東西,種滿天下。”

“種滿天下之後呢?”

鄭和想了想。

“種滿天下之後,就沒有人餓死了。”

朱標沉默。

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孩子。

沒有人餓死。

這是他當太子以來,聽過的最簡單,也最沉重的話。

“好。”他說,“那就種滿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