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晨。

應天府入夏後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落在東宮後苑的苗圃裏,沙沙作響。鄭和蹲在地頭,手裏舉著一片大荷葉,給那株最高的薯苗遮雨。

李真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

懷恩立在他身後,輕聲道:“鄭和那孩子,寅時就起來了。問他怎麽不多睡會兒,他說‘雨打葉,葉易爛。爛了葉,薯就長不大’。”

李真沒有接話。

他看著鄭和的後背——單薄,瘦小,卻挺得筆直。荷葉舉得穩穩的,一動不動。

“讓他遮。”李真道,“遮完了,叫他來密室一趟。”

懷恩應聲去了。

李真轉身入殿。

密室案頭,擺著錦衣衛連夜送來的第二份文書。

比第一份更詳細。

死者:張福(化名),真名不詳,年約四十三四歲,北直隸真定府口音。

死因:頸動脈一刀割斷,手法極利落,應是軍中老手所為。

現場:城南柳樹巷廢棄老屋,死者倒臥於東牆根下,牆上血書八字。

遺物:銅皮包角藥箱一隻,內裝尋常藥材,無異常。藥箱夾層中搜出信箋半張,燒殘,僅餘八字——“……事已成,林福來……”

李真盯著那八個字。

林福來。

那個從呂宋帶回甘薯的泉州海商。

胡惟庸殺郎中滅口之前,這半張信箋是寫給誰的?是呈報給胡惟庸的,還是傳給同黨的?

“林福來”三個字後麵,原本還有多少字?

不知道。

燒殘了,就永遠不知道了。

密室門輕響,鄭和進來,跪地行禮。

李真讓他起來,在對麵坐下。

“苗遮好了?”

“遮好了。”鄭和道,“雨停前,奴婢再去換一片荷葉。”

李真點頭。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二歲的孩子。

錦衣衛的文書裏,沒有提鄭和。沒有人會提一個東宮內侍,在胡惟庸的棋盤上,鄭和連棋子都算不上。

可李真知道,這孩子已經是棋盤的一部分了。

那夜盜苗,鄭和見過刺客的臉。那夜之後,鄭和就已經被卷進來了。

“鄭和。”

“奴婢在。”

“你怕不怕?”

鄭和愣了一下。

“怕什麽?”

“怕死。”

鄭和沉默片刻。

然後他搖了搖頭。

“不怕。”

“為什麽?”

鄭和想了想,很認真地答:“奴婢這條命,八歲那年就該沒了。是陛下派人從雲南把奴婢救出來,送進宮裏的。多活的這四年,每一天都是賺的。”

他看著李真。

“李師傅,奴婢不怕死。奴婢隻怕——死之前,沒能把這片苗守好。”

李真看著他。

這個孩子說的是真話。

他是真的不怕死。

因為他已經死過一次了。

“好。”李真道,“從今日起,你白天守苗,晚上跟懷恩學認字。”

鄭和睜大眼睛。

“認字?”

“認字。”李真道,“這三十七株薯苗,往後要變成三萬株、三千萬株。你一個人,守不過來。你得學會寫,學會記,學會教別人怎麽守。”

鄭和怔怔地看著他。

“奴婢……能學會麽?”

“能。”

李真起身,走到案前,取過一張紙,提筆寫了四個字。

他遞給鄭和。

鄭和接過來,認認真真看了半天。

“這……這是……”

“你的名字。”

鄭和看著那張紙。

紙上四個字,他隻認識最後一個——“和”。

前麵兩個,他不認識。

可他知道,那是他的名字。

“李師傅,”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奴婢……”

李真打斷他。

“今日先學這四個字。明日起,每日多學四個。一年之後,你就能自己寫種法了。”

鄭和攥緊那張紙,用力點頭。

五月初三,司農監第一次議事。

地點在東宮文華殿西配殿。參會者四人:朱標、朱棣、李真、宋禮。

宋禮是第一次見李真。

這位工部屯田司郎中四十出頭,麵容黝黑,雙手粗糙,一看就是常年往田裏跑的人。他行禮時動作略僵,顯然不太習慣與藩王、太子同席。

朱標抬手虛扶:“宋郎中不必拘禮,坐。”

宋禮謝座,坐得筆直。

朱棣靠在椅背上,手裏轉著一枚玉佩,目光在宋禮身上停了片刻。

“宋郎中,”他開口,“吾聽聞你在工部屯田司三年,經手的賬目一處不錯?”

宋禮拱手:“回殿下,臣隻是盡本分。”

“本分。”朱棣笑了一下,“這年頭,能盡本分的人不多了。”

李真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知道朱棣在試探——試探宋禮是真老實,還是裝老實。

宋禮沒接話,隻是垂首靜坐。

朱標輕咳一聲,開始正題。

“今日議事,三件事。”

“第一件,甘薯試種三府的選址。戶部已勘定應天府江寧縣、太平府當塗縣、鎮江府丹徒縣,各選貧田十畝。三處縣令的履曆,吾已看過,都是務實之人。”

“第二件,種苗分配。東宮現有三十七株苗,本月下旬可采藤扡插,每株可剪藤苗二十至三十株。第一批扡插,三府各得三百株。”

“第三件——”

他頓了頓。

“福建泉州,有個叫林福來的海商。是他將甘薯從呂宋帶回大明的。這個人,現在下落不明。”

宋禮抬眼。

“殿下的意思是……”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接道:“胡惟庸在找這個人。我們也要找。誰先找到,誰就占先機。”

宋禮沉默片刻。

“臣鬥膽問一句——找到之後,如何處置?”

朱棣插話:“你想如何處置?”

宋禮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臣以為,此人既攜種來華,便是有功之人。朝廷當賞不當罰。”

朱棣挑眉。

“若他被胡惟庸收買了呢?”

宋禮道:“若被收買,便是脅從。脅從者,當審不當殺。”

朱棣轉著玉佩的手停了。

他看著宋禮,眼中有一絲意外。

“宋郎中,”他道,“你這‘審不當殺’四個字,是替誰說的?”

宋禮叩首。

“臣替大明的律法說的。”

殿中一靜。

朱標看著宋禮,目光複雜。

他原以為宋禮隻是個老實做事的農官。沒想到,這個老實人心裏,有一杆秤。

“好。”朱標道,“找到林福來之後,如何處置,吾自會定奪。今日隻需議定——誰去找?”

朱棣開口:“吾的人去。”

李真看向他。

朱棣沒看他。

“吾在北平十年,手底下養了一批跑得遠、嘴嚴實的人。找人的事,他們比錦衣衛在行。”

朱標沉吟。

他知道朱棣說的是實話。錦衣衛在京城厲害,可出了京,尤其是去福建那種地方,未必比得上燕王府的密探。

“好。”他道,“勞煩四弟。”

朱棣點頭。

議事散後,宋禮單獨求見李真。

兩人在廊下站著。日頭正烈,蟬鳴漸起。

“李大學士,”宋禮開門見山,“老夫有一事不明。”

“宋郎中請講。”

“甘薯此物,畝產三十石,能活人無數。此乃天大的善政,為何要藏著掖著,三法分立,互不統屬?”

李真看著他。

“宋郎中是真不明白,還是考在下?”

宋禮沒有笑。

“老夫是真不明白。”他道,“老夫在工部屯田司三年,見過太多善政,因內耗而廢。三法分立,必有爭執。爭執一起,時日一久,種薯之事必廢。”

李真沉默片刻。

“宋郎中說得對。”他道,“三法分立,必有爭執。爭執一起,種薯之事確實可能廢。”

他看著宋禮。

“可若不三法分立,種法落入一人之手,那人若被收買、被脅迫、被滅口——種薯之事,就不僅僅是廢了。”

宋禮怔住。

“你是說——”

“胡惟庸。”李真道,“宋郎中不會不知道,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

宋禮沉默。

他知道。

東宮盜苗,周文英滅門,陳瑛暴卒,郎中橫死——樁樁件件,都指向一個人。

胡惟庸。

“李大學士,”他終於開口,“老夫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請講。”

“胡惟庸權勢滔天,黨羽遍布六部。你與他鬥,是以卵擊石。”

李真沒有否認。

“是。”

“那你為何還要鬥?”

李真看著他。

“宋郎中,你方才說,甘薯是‘天大的善政’。”

“是。”

“善政,就該讓更多人活。”李真道,“胡惟庸不讓,我就得讓他讓。”

宋禮久久無言。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二十四五歲,五品官,無權無勢,卻說要讓胡惟庸“讓”。

“你憑什麽?”他問。

李真沒有答。

他隻是望向東宮後苑的方向。

那片苗圃,綠意盎然。

五月初七,第一批薯藤扡插。

鄭和淩晨寅時就起來了。他挑了三十株最壯實的母苗,用小竹片一根一根量好藤蔓長度,選那些一尺二寸以上的,用洗淨的麻繩輕輕係好,等著李真來驗。

李真辰時到後苑,驗過藤蔓,點頭。

“可以剪了。”

鄭和握著小剪,手有些抖。

這是他第一次剪藤。剪下來的藤,要送到江寧縣試種。若是剪壞了,一株母苗就廢了。

“別抖。”李真蹲在他身側,“你剪過菜沒有?”

鄭和點頭:“剪過。”

“就當那是菜。”李真道,“剪下來,插進土裏,澆水,就能活。”

鄭和深吸一口氣,落剪。

第一根藤,剪口齊整,長約一尺三寸。

他小心翼翼放進浸了水的木桶裏。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三十株母苗,每株剪下三根藤蔓。九十根藤蔓,整整齊齊碼在五隻木桶裏。

李真看著那九十根藤蔓。

這是第一批種苗。

九十根藤,扡插入土,三個月後,能收鮮薯二百七十石。

二百七十石,夠三百戶農家吃一個月。

不夠。

遠遠不夠。

但這是火種。

火種,可以燎原。

午時,江寧縣令王純親自來東宮領苗。

王純四十出頭,麵容忠厚,是洪武十二年的進士。他跪在朱標麵前,接過那桶藤蔓時,手也在抖。

朱標看著他。

“王縣令,知道這是什麽嗎?”

“回殿下,臣知道。是甘薯苗。”

“知道怎麽種嗎?”

“東宮已派人去縣裏,教老農扡插之法。”

朱標點頭。

“這九十根苗,若種好了,明年江寧百姓就能吃飽飯。若種壞了——”

他頓了頓。

“吾不怪你。”

王純抬頭。

“殿下……”

“種壞了,吾再給你苗。”朱標道,“但你得記著,這苗,是從三十七株母薯上剪下來的。那三十七株母薯,是拿人命換來的。”

王純叩首。

“臣,明白。”

五月初九,夜。

胡惟庸府邸。

程先生跪在書房裏,額上冷汗涔涔。

“相爺,林福來……不見了。”

胡惟庸正在看一份奏章,聞言抬眼。

“不見了?”

“是。泉州那邊的人傳回消息,林福來三個月前就出海了。說是跑一趟呂宋,可往常兩個月就回,這次至今未歸。”

胡惟庸擱下奏章。

“死了?”

“不……不知道。海上的事,說不準。”

胡惟庸沉默片刻。

“那就讓他死在海上。”

程先生一怔。

“相爺的意思是——”

“放出風去,就說林福來的船遇了風暴,船毀人亡。”胡惟庸端起茶盞,“活不見人,死要見屍。見不到屍,那就讓所有人以為他死了。”

程先生會意。

“是。”

他剛要退出,胡惟庸又叫住他。

“那個郎中,處理幹淨了?”

程先生心頭一凜。

“回相爺,按您的吩咐,辦妥了。”

“那半張信箋呢?”

“燒了。”

胡惟庸看著他。

“真的燒了?”

程先生跪伏於地:“學生親手燒的。”

胡惟庸點點頭。

“去吧。”

程先生退出。

書房裏隻剩胡惟庸一人。

他望著燭火,忽然笑了一下。

“李真啊李真,”他低聲道,“你以為找林福來有用?”

“他早就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本相收到陳瑛密信的當天。”

五月初十,錦衣衛北鎮撫司。

毛驤坐在案前,看著一封剛送來的密報。

密報是從泉州發來的,八百裏加急。

林福來,泉州人氏,海商,洪武十五年三月初九,出海赴呂宋。船行至澎湖海域,遇風暴,船毀人亡。屍身未尋獲。家屬已領撫恤。

毛驤看完,沉默了很久。

三月初九。

那是胡惟庸收到陳瑛密信的當天。

當天出海,當天遇風暴。

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巧合。

毛驤起身,走出值房。

夜色中,他向東宮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身,走向武英殿。

五月十一日,辰時。

東宮密室。

毛驤帶來的消息,讓在座三人都沉默了。

林福來死了。

死在三月初九。

死得幹幹淨淨,連屍身都找不到。

“這不是巧合。”朱棣第一個開口,“陳瑛的密信到胡惟庸手上,當天林福來就出海,當天就遇風暴——天底下沒有這麽巧的事。”

朱標沒有說話。

他看著李真。

李真也在看著他。

兩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林福來一死,胡惟庸最後一絲破綻也沒了。陳瑛死了,郎中死了,林福來死了——所有能指證胡惟庸的人,都死了。

死無對證。

毛驤跪在下首,道:“臣已派人去泉州,查那艘船、查船員家屬、查撫恤金的來路。但……”

“但查出來的可能性不大。”朱棣替他說完,“胡惟庸既然敢做,就一定把尾巴掃幹淨了。”

毛驤垂首。

朱標沉默良久。

“毛指揮使。”

“臣在。”

“那個郎中——張福——的屍身,還在嗎?”

毛驤一怔。

“在。北鎮撫司暫時收著。”

“吾要見。”

毛驤抬眼。

朱標沒有解釋。

他隻是說:“吾要親眼看看,胡惟庸殺的人,到底是什麽模樣。”

午時,北鎮撫司。

李真陪著朱標,走進停屍的偏房。

張福的屍身停在一塊門板上,臉上蒙著白布。毛驤親手揭開,露出一張灰敗的臉。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尋常。

就是這樣一個尋常人,背著銅皮包角的藥箱,替胡惟庸殺了陳瑛,然後被殺滅口。

朱標看了很久。

他沒有害怕,沒有惡心,隻是看著。

“他叫什麽?”他問。

毛驤道:“真名不詳。化名張福,北直隸真定府口音。”

“有家人嗎?”

“沒有查到。此人獨來獨往,沒有妻兒,沒有戶籍,像是一顆……專門養著的棋子。”

朱標點頭。

他轉身,走出偏房。

李真跟出來。

“殿下。”

朱標停步,沒有回頭。

“李真,你記不記得,吾說過一句話?”

“請殿下明示。”

“吾說,這天下每一條人命,最終都是吾的帳。”

他轉過身。

“張福這條命,記在胡惟庸賬上。可吾這個儲君,眼睜睜看著胡惟庸殺人,卻拿他沒辦法——你說,這賬該記在誰頭上?”

李真沉默。

他知道朱標不是在問他。

朱標是在問自己。

“殿下,”他終於開口,“臣鬥膽說一句。”

“講。”

“張福的賬,記在胡惟庸頭上。殿下的賬,記在往後那些被胡惟庸殺的人頭上。”

他看著朱標。

“殿下若能阻止胡惟庸殺往後的人,這賬,就能還上。”

朱標沉默良久。

“能麽?”

“能。”

“怎麽阻止?”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北鎮撫司高聳的院牆,望向牆外隱約可見的民居屋頂,望向更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等。”他說。

“等什麽?”

“等胡惟庸自己露出破綻。”

“可他藏得很好。”

“藏得再好的人,也有藏不住的時候。”李真道,“周文英留了話,陳瑛留了話,張福的半張信箋留了‘林福來’三個字——他們都在等一個機會。”

他看向朱標。

“臣也在等。”

五月十五日,夜。

月圓。

東宮後苑苗圃裏,鄭和照例守在壟邊。他手裏攥著那張寫了名字的紙,就著月光,一遍一遍地看。

“鄭——和——”

他輕聲念著。

“鄭和。”

懷恩從廊下走過來,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這麽晚還不睡?”

鄭和抬頭,咧嘴一笑:“奴婢在認字。”

懷恩看著他。

這孩子瘦了。這些日子,白天守苗,晚上認字,每日隻睡兩個時辰。可他的眼睛,比從前更亮。

“認了多少了?”

“二十三個。”鄭和有些得意,“李師傅說,一年之後,奴婢就能自己寫種法了。”

懷恩點點頭。

他在鄭和身邊坐下。

“鄭和,你知不知道,李師傅為什麽教你認字?”

鄭和想了想。

“因為要奴婢往後幫他。”

懷恩搖頭。

“不是幫他。是幫你自己。”

鄭和不解。

懷恩看著那片苗圃。

“這些東西,往後會種滿天下。種滿天下,就需要人管。李師傅一個人管不過來,太子殿下也管不過來——他們需要信得過的人,替他們管。”

他轉頭看向鄭和。

“你,就是那個信得過的人。”

鄭和怔住。

懷恩起身,拍拍他的肩。

“好好學。”

他提著燈籠走了。

鄭和獨自坐在月光下。

他低頭,又看了看那張紙。

“鄭和。”

他輕聲念著。

“鄭和。”

苗圃裏,三十七株母薯的藤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擺。

五月十八日,江寧縣傳來第一批扡插薯苗的消息。

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王純親筆寫的奏報,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臣奉旨扡插甘薯藤苗九十株,七日已過,苗皆成活,葉色青翠,長勢喜人。特此奏聞。”

朱標看完,久久不語。

他把奏報遞給李真。

李真接過來,看了一遍。

九十株,全部成活。

成活率十成。

他握著那份奏報,忽然想起穿越之前,自己站在三甲醫院手術室的無影燈下,主刀一台肝移植。手術做了六個時辰,最後病人推出來,家屬跪在地上磕頭。

那時候他以為,救人就是那樣——開刀、縫合、活。

現在他知道了。

救人,也可以是這樣——九十根藤蔓,全部成活。

李真把奏報還給朱標。

“殿下,”他說,“火種,點著了。”

朱標看著那份奏報。

窗外,日光正好。

東宮後苑的方向,那片小小的苗圃,正在風中輕輕搖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