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五,夜。
胡惟庸府邸,書房。
燭火燃至半截,燈芯結了一朵燈花,劈啪作響。胡惟庸沒有讓人來剪,隻是盯著那朵燈花出神。
案上攤著一封信。
信是從福建送來的,八百裏加急,沿途換了三匹馬。送信的人此刻跪在書房外的廊下,不敢抬頭,不敢喘氣,等著裏麵的傳喚。
胡惟庸終於伸手,將信箋拿起,又看了一遍。
陳瑛已“病故”。
四月初八夜,暴卒於官舍。次晨發現時,屍身已僵。福建布政使司報稱“急症不治”,已按例入殮。
胡惟庸放下信,嘴角微微揚起。
程先生跪在下首,窺見那抹笑意,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程先生。”
“學生在。”
“你說,陳瑛是怎麽死的?”
程先生微微一怔。信上寫的是“病故”,相爺卻問“怎麽死的”——這是在考他。
他斟酌著開口:“陳瑛是‘病故’的。”
胡惟庸點頭。
“病故好。病故最幹淨。”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抽出最頂層的一隻匣子。匣子打開,裏麵是一疊紙——都是這些年與各處往來的密信底稿。
他從中抽出一封,遞給程先生。
“你看看這個。”
程先生接過,隻掃了一眼,臉色驟變。
這是陳瑛的筆跡。信中詳細描述了福建市舶司獲知“甘薯”一事的來龍去脈,包括那個帶貨回國的海商的姓名、住址、船上夥計的名單。
最要命的是,信末寫著:
“此事已稟報胡相。胡相示下,著細查。”
程先生手都在抖。
“相爺,這封信怎麽還在——”
“本該燒的。”胡惟庸平靜道,“本相也以為燒了。昨日翻檢舊檔,才發現這一封漏了。”
他頓了頓。
“陳瑛死前,可曾與外人接觸過?”
程先生拚命回想。
“據報……沒有。他死前三日都在官舍,稱病不出。隻有布政使司的人去探過一回病,坐了半盞茶就走了。”
“誰去探的病?”
“福建左布政使,何真。”
胡惟庸眸光一凝。
何真。
這個名字,他聽過。
洪武十四年調任福建,出身淮西,與徐達有舊。不黨不爭,是個埋頭做事的人。
這樣的人,不會主動蹚渾水。
可如果陳瑛臨死前說了什麽……
“程先生。”
“學生在。”
“那個海商,叫什麽?”
程先生一怔,翻看那封信。
“姓林,名福來,泉州人氏,常年跑呂宋航線。”
“他在哪?”
“這……”程先生額頭見汗,“信上隻寫了他的姓名住址,沒說現下人在何處。”
胡惟庸沉默片刻。
“派人去泉州。”他說,“找到這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程先生叩首:“是。”
他剛要退出,胡惟庸又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
“請相爺吩咐。”
胡惟庸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燕王督司農監的事,你怎麽看?”
程先生斟酌著答:“燕王領兵多年,威望甚高。他插手此事,於相爺……不利。”
“不利在哪裏?”
“他手裏有兵。若他鐵了心要保李真,相爺再想動手,就得掂量掂量——”
“掂量什麽?”
程先生不敢說。
胡惟庸替他說了。
“掂量本相這顆人頭,夠不夠燕王的刀砍?”
程先生重重叩首。
胡惟庸卻笑了。
“你啊,”他說,“還是太年輕。”
他轉過身。
“燕王領兵不假,可領的是邊兵。邊兵入京,需要聖旨。沒有聖旨,燕王能調動的人,隻有他王府那二百護衛。”
他頓了頓。
“二百人,在應天府算得了什麽?”
程先生抬眼。
“那相爺的意思是——”
“本相的意思,是你把燕王看得太重了。”胡惟庸坐回椅中,“燕王再強,也是藩王。藩王在京,處處受製。別說二百護衛,就是二十個,他也不敢帶到皇城根兒底下。”
他端起茶盞,飲了一口。
“真正要命的,不是燕王。”
“那是什麽?”
胡惟庸沒有答。
他望向窗外夜色。
“是太子。”
四月二十六日,辰時。
東宮文華殿。
朱標坐在禦案後,麵前攤著三份文書。
左邊是李真呈上的育苗細則——何時浸種、何時催芽、何時下地,寫得清清楚楚。
右邊是宋禮呈上的儲運加工初稿——如何曬幹、如何防蟲、如何儲藏,條理分明。
中間是朱棣呈上的司農監章程——監督之權如何行使、三法如何協調、遇事如何決斷。
三份文書,三個人,三套思路。
朱標看著看著,忽然笑了。
李真在一旁候著,見他笑,問:“殿下笑什麽?”
“吾笑,你們三個,誰都不服誰。”
李真也笑了。
他沒有否認。
昨夜三人議到子時,吵了三場——育苗的怪栽培的誤了農時,栽培的怪儲運的存不住糧,儲運的怪監督的管得太寬。最後朱棣拍案而起,說“你們再吵,吾去找父皇,把這差事辭了”。
當然,那是氣話。
今日三人還是乖乖交了文書,規規矩矩呈給太子。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言。”
“講。”
“三法分立,必有爭執。有爭執是好事——說明三方都在替自己的差事著想。若三方一團和氣,反倒要當心。”
朱標點頭。
他明白李真的意思。
一團和氣,就是互相包庇,就是合起夥來糊弄上麵。
“吾心中有數。”
他頓了頓。
“今日召你來,是另一件事。”
李真等著。
朱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東宮後苑的方向,那片苗圃隱在晨霧裏,看不真切。
“胡惟庸昨夜有動靜。”
李真心頭一凜。
“福建那邊,陳瑛死了。”
李真霍然抬眼。
“死了?”
“死了。”朱標的聲音很平,“四月初八夜,暴卒於官舍。福建布政使司報稱急症,已入殮下葬。”
四月初八——那是李真在武英殿重新露麵的日子。
同一天,陳瑛“病故”。
這絕不會是巧合。
“是滅口。”李真道。
朱標點頭。
“陳瑛是胡惟庸的人,福建市舶司問甘薯之事,就是他經手的。他活著,就是人證。他死了,死無對證。”
李真沉默。
他想起朱棣那夜的話——胡惟庸要的不是種法,是他這個人。
陳瑛的死,隻是胡惟庸棋盤上的一步。
這一步之後,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
“錦衣衛那邊,”李真問,“查到什麽了?”
朱標搖頭。
“陳瑛死前三日稱病不出,隻有左布政使何真去探過一回病。何真出身淮西,與徐達有舊,不像是胡黨的人。”
“何真自己怎麽說?”
“他說陳瑛那日精神尚好,還與他議了半盞茶時間的公事。議完送客,次日便傳來死訊。”
李真沉吟。
“何真的話可信麽?”
朱標沉默片刻。
“吾不知道。”
他轉過身。
“但吾知道一件事——胡惟庸若真殺了陳瑛,就一定會把尾巴掃幹淨。錦衣衛就算查到蛛絲馬跡,也定不了他的死罪。”
李真點頭。
這是胡惟庸的厲害之處。
他殺人,從來不自己動手。他殺人,永遠有替死鬼在前麵頂著。周文英是替死鬼,陳瑛也是替死鬼。
真正的凶手,永遠坐在書房裏,喝著茶,看著別人替他死。
“殿下,”李真道,“臣有一請。”
“講。”
“臣想見一個人。”
“誰?”
“何真。”
四月二十七日,午後。
應天府城南,醉仙樓。
李真在三樓雅間候著。
這是他第三次來醉仙樓。
第一次來,遇刺,左臂中刀。
第二次來,見朱棣,被點醒“別替死人疼”。
第三次來,他要見的,是從福建千裏迢迢趕來的左布政使何真。
何真進京的理由很正當——三年一度的述職。福建距離應天遙遠,何真走了一個月,正好趕上四月底的朝覲期。
沒有人知道,何真進京的前一夜,收到了一封密信。
密信是朱標的親筆,隻寫了一句話:
至京後,請至醉仙樓一敘。
何真來了。
此刻他坐在李真對麵,四五十歲年紀,麵容清瘦,一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
“李大學士,”他開口,“久仰。”
李真拱手見禮:“何布政,冒昧相邀,還望見諒。”
何真擺手。
“不必客套。殿下的信,老夫看了。有什麽話,直說。”
李真也不繞彎子。
“陳瑛怎麽死的?”
何真沉默片刻。
“老夫若說不知道,你信不信?”
“信。但下官想知道,何布政怎麽看。”
何真看著李真。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直接。
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
“陳瑛死前三日,老夫去探過病。”
“他當時什麽情形?”
“躺在榻上,臉色灰敗,說話有氣無力。”何真頓了頓,“但老夫總覺得,那病來得蹊蹺。”
“怎麽說?”
“三日前他還好好的,與同僚飲酒至深夜。次日便稱病不出,三日後就死了。”何真看著李真,“李大學士是醫者,你見過這樣的病麽?”
李真沒有回答。
他見過。
在現代,有一種毒,服下後症狀與急症無異,死後查驗也查不出端倪。
在大明,這種毒,叫“牽機”。
“何布政那日與陳瑛說話,他可曾提起什麽?”
何真沉默。
良久。
“他說了一句話,老夫當時沒在意。現在想想,或許有用。”
“什麽話?”
“他說,‘何公,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李真一怔。
“這話是對何布政說的?”
“是對老夫說的。”何真道,“可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的不是老夫。”
他頓了頓。
“他看的是窗外。”
窗外。
李真腦海中飛速轉動。
陳瑛臨死前,對何真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眼睛卻看著窗外。
窗外有什麽?
窗外的意思是——隔牆有耳。
陳瑛知道有人在外麵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會傳到某人耳朵裏。
他不敢明說,隻能借話傳話。
“何布政,”李真問,“你那日去探病,可曾帶隨從?”
“帶了。一個長隨,在門外候著。”
“門外還有什麽人?”
何真回想。
“布政使司的差役,還有陳瑛自己的仆從。”
他忽然頓住。
“還有一個人。”
“誰?”
“一個郎中。”
李真眸光一凝。
“郎中?”
“是。老夫進門前,正遇上那郎中出來。陳瑛的仆從說,是請來給陳大人看病的。”
“那郎中什麽模樣?”
何真仔細回想。
“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尋常。老夫隻瞥了一眼,沒太在意。隻記得他背著一個藥箱,箱角包著銅皮,像是用了很多年。”
李真沉默。
銅皮包角的藥箱——尋常郎中舍不得用這種箱。這種箱,往往是豪門大戶家養的醫者才用得起。
“何布政,”李真道,“下官鬥膽再問一句——陳瑛死後,那郎中可曾再去過?”
何真搖頭。
“這老夫就不知道了。陳瑛死後,福建布政使司忙著料理後事,誰還有心思去查一個郎中?”
李真點頭。
他沒有再問。
有些事,問到這裏就夠了。
何真離去後,李真獨坐許久。
窗外長街喧鬧,貨郎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婦人討價還價的聲音混成一片。
他望著那片人間煙火,腦海中卻在想著另一個畫麵——
陳瑛躺在病榻上,臉色灰敗,氣若遊絲。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知道門外有人聽著。
他不敢對何真明說,隻能借一句“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把話遞出去。
留一線——留什麽線?
日後好相見——跟誰相見?
李真忽然想起朱棣那夜說的話。
“周文英臨死前留了一句話。錦衣衛壓著,沒往外傳。”
周文英留話,陳瑛也留話。
胡惟庸殺人滅口,卻滅不掉臨死之人嘴裏最後那句話。
那些人或許不敢明說,但他們總有辦法,把話遞出去。
遞給何真,遞給獄卒,遞給任何可能聽見的人。
他們賭的是——萬一有人聽懂了呢?
李真站起身。
他忽然很想見一見陳瑛。
可惜,見不到了。
戌時,東宮密室。
李真將何真的話一五一十稟告朱標。
朱標聽完,久久不語。
“銅皮包角的藥箱。”他終於開口,“尋常郎中,用不起這種箱。”
李真點頭。
“臣在想,那郎中是誰的人。”
“胡惟庸的人。”朱標道,“必定是。”
“可他為什麽要親自去?派個人去下毒就是,何必親自動手?”
朱標沉默。
這是個好問題。
胡惟庸殺人,從來都是借刀。周文英是借錦衣衛的刀,周家滿門是借“山匪”的刀。陳瑛之死,他完全可以再借一次。
可這次,他派的是自己的人。
為什麽?
“隻有一個解釋。”李真道。
“講。”
“那郎中,不隻是郎中。”
朱標眸光一凝。
“他是——”
“他是胡惟庸的私器。”李真道,“專門替胡惟庸辦那些不能借人之手的事。”
朱標霍然起身。
若李真猜對了,那這個郎中手裏,就不止陳瑛一條人命。
周文英是怎麽死在詔獄的——“自縊身亡”。
可周文英活著的時候,能留話給錦衣衛。他若真是自縊,哪來的力氣留話?
除非,他不是自縊。
除非,有人讓他“自縊”。
朱標在殿中來回踱步。
“若能找到這個郎中——”
“便能拿到胡惟庸殺人的鐵證。”李真接道。
朱標停步,看向李真。
“你有把握找到他?”
李真沒有答。
他有沒有把握?
沒有。
應天府城內外,郎中何止千人。找一個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尋常、背著銅皮包角藥箱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可他沒有說“沒有”。
因為還有一條線索。
銅皮包角的藥箱。
這種箱,不是尋常木匠能做的。得找專門做醫箱的匠人,用上好的木材,包上銅皮,才能經得起常年背攜。
應天府做這種箱的匠人,不會太多。
“殿下,”李真道,“臣請調錦衣衛。”
朱標一怔。
“錦衣衛?”
“是。臣要查應天府所有做醫箱的匠人,查近三個月內,可有四十來歲、中等身材的人去定製或修補過銅皮包角的藥箱。”
朱標沉吟。
錦衣衛不是他能調動的。那是父皇的親軍,隻聽父皇一人之命。
可他沒有拒絕。
“吾去請旨。”
四月二十八日,辰時。
武英殿東暖閣。
朱標跪在禦案前,一字一句將李真的推測稟明。
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跪在下首的長子。
二十六歲的太子,脊背挺直,目光平靜。
“你知道錦衣衛是什麽?”他問。
“兒臣知道。”
“知道還來請?”
朱標叩首。
“兒臣知道錦衣衛是父皇的親軍,非兒臣所能調動。兒臣更知道,兒臣請旨動用錦衣衛,是逾矩。”
他頓了頓。
“可兒臣更知道,若因循守舊、事事循規蹈矩,那個郎中可能永遠找不到。找不到他,陳瑛的死就永遠定不了案。定不了案,胡惟庸就永遠有恃無恐。”
朱元璋看著他。
“你不怕朕疑你?”
朱標抬頭,直視父親。
“兒臣怕。但兒臣更怕——兒臣活到今日,竟一事無成。”
殿中寂靜。
陽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父子之間。
朱元璋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輕到朱標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
“標兒。”
“兒臣在。”
“你長大了。”
這是朱元璋第二次說這句話。
上一次說,是在東宮後苑的田埂上。
這一次說,是在武英殿的禦案前。
朱標垂眸。
“兒臣不敢。”
“不敢,也長了。”朱元璋起身,走到他麵前,“起來。”
朱標起身。
朱元璋看著他。
“你要用錦衣衛,朕準了。”
朱標一怔。
“但朕有一個條件。”
“請父皇示下。”
“那個郎中,找到之後,不許動他。”
朱標愣住。
不許動?
找到了證據,卻不許動?
“父皇——”
“朕還沒說完。”朱元璋抬手止住他,“不許動他,是因為朕要看看——他背後那個人,到底還藏著多少人。”
他看著朱標。
“標兒,你知道胡惟庸為什麽能活到今天?”
朱標沒有答。
他知道,但他不想說。
“因為朕在等。”朱元璋道,“等他露出尾巴,等他把所有人馬都亮出來,等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
他頓了頓。
“你今日來找朕要錦衣衛,是對的。但你得記住——殺人,不是目的。把該殺的人一網打盡,才是目的。”
朱標沉默良久。
“兒臣明白了。”
四月二十九日,入夜。
錦衣衛北鎮撫司。
毛驤坐在案前,麵前攤著一份名單。
名單上是應天府所有做醫箱的匠人——一共三十七家。其中六家,能做銅皮包角的藥箱。
近三個月內,這六家匠鋪,共有十二人來定製或修補過銅皮包角的藥箱。毛驤的人已經查清了其中十一個人的底細——都是尋常郎中,有家有業,來曆清白。
隻剩一個。
這人是三月十七來的,修補舊箱,銅皮鬆脫,重新鉚固。鋪中夥計記得,這人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容尋常,說話帶著一絲北直隸口音。
他留下的姓名叫“張福”。
鋪中夥計留了個心眼,記下了他的住址——應天府城南,柳樹巷,某某號。
毛驤派人去查。
那住址,是空的。
一間廢棄多年的老屋,門板都塌了一半,根本沒人住。
毛驤看著那份記錄,笑了。
笑得很冷。
“張福。”他喃喃道,“好一個張福。”
他擱下筆,起身走向門外。
夜色中,北鎮撫司的燈火如鬼火般明滅。
四月三十日,卯時。
李真被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驚醒。
他披衣起身,開門,門外站著懷恩。
懷恩的臉色,是他從未見過的凝重。
“李師傅,”懷恩低聲道,“錦衣衛毛指揮使遣人來報——那個郎中,找到了。”
李真心頭一震。
“在哪?”
懷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
“昨夜,城南柳樹巷,一間廢棄的老屋。”
他頓了頓。
“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
李真霍然抬眼。
“死了?”
“死了。”懷恩的聲音很輕,“一刀封喉,手法幹淨利落。錦衣衛推斷,死的時間,就在他們查到那間老屋的半個時辰之前。”
李真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又遲一步。
又讓胡惟庸搶先了一步。
懷恩看著他,欲言又止。
“還有一件事。”
“說。”
“那郎中死的地方,牆上被人用血寫了一行字。”
李真抬頭。
懷恩的聲音更輕了。
“寫的是——‘李真不死,此即前車’。”
東宮密室,晨光未透。
李真坐在案前,案上攤著一紙文書——那是錦衣衛送來的現場記錄。
“李真不死,此即前車。”
八個字,用血寫成的八個字。
李真看了很久。
他沒有憤怒,沒有恐懼。
他隻是看著那八個字,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提筆,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前車已覆,後車當戒。多謝提醒。”
擱筆。
窗外,紅薯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四月最後一天的日光,落在苗圃裏,落在綠葉上,落在那片翻湧如潮的碧浪上。
李真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陳瑛,想起了周文英,想起了周家滿門三十七口。
想起了那個死在廢棄老屋裏的無名郎中——他或許也是別人的父親、別人的丈夫、別人的兒子。
胡惟庸殺的人,已經太多了。
可胡惟庸還會繼續殺。
殺到沒有人敢擋他的路,殺到所有人都跪下稱臣。
李真望著那片紅薯苗,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就試試。”
“看看是你殺得快,還是我種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