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三刻,醉仙樓。
李真踏入三樓雅間時,朱棣已在窗邊候著。
與三日前不同,今日他沒有臨窗獨坐,而是負手立於牆邊那幅山水畫前。畫是前朝舊物,絹本泛黃,山巒疊嶂間藏著一座孤城。
“殿下好眼力。”李真掩上門,“此畫是南宋院體,畫的是襄陽城。”
朱棣沒有回頭。
“吾看的不是畫。”
他轉過身來。
李真微微一怔。
三日前見朱棣,眉宇間是冷峻,是隱忍,是藏鋒的刀。今日見朱棣,那雙眼睛裏多了一樣東西——
期待。
不是對腿的期待。
是對他這個人。
“吾派去福建的人回來了。”朱棣在椅上落座,抬手示意李真也坐,“市舶司那邊,確實有人問過甘薯之事。”
李真坐下:“何人?”
“福建布政使司右參議,姓陳,名瑛。”
李真在腦海中搜索這個名字——洪武十五年的官場,他尚不熟悉。
“此人是誰的人?”
“表麵上是浙江巡撫,實際上——”朱棣頓了一下,“他中過胡惟庸主持的會試,座師是胡黨。”
李真明白了。
胡惟庸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
“那枚被竊的薯塊,”朱棣道,“三日前已到胡惟庸手上。”
李真沒有驚訝。錦衣衛搜捕三日無果,他便知道那東西追不回來了。
“胡惟庸會如何做?”
朱棣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麵前的茶盞,沒有飲,隻是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梗。
“若是吾,”他說,“吾會等。”
“等什麽?”
“等你種出第一批成薯。”
李真心頭一凜。
他瞬間明白了朱棣的意思。
胡惟庸若此刻動手,東宮隻需銷毀薯苗、死不認賬,便能將此事壓成“謠傳”。可若等第一批薯收獲——三十七株苗,最保守也能產二百斤鮮薯。二百斤薯,夠一戶農家吃兩個月。這個數字一旦被證實,東宮便不可能再藏著掖著。
屆時,胡惟庸隻需做一件事:
把“甘薯”變成“妖薯”。
“他是想——”李真開口。
“讓言官彈劾你‘以妖術惑人’。”朱棣截斷他的話,“紅薯這東西,海外來,無典籍,無農書可證。畝產三十石,超過江南水田五倍。你讓那些一輩子種地的老農怎麽信?”
李真沉默。
他怎麽信?他怎麽讓天下人信?
在現代,這是農業科技。在大明,這就是妖術。
“屆時父皇信不信,不重要。”朱棣道,“重要的是朝野議論。議論一起,東宮便成了‘私植妖物、蠱惑聖聽’的禍首。太子尚未監國,先背一身汙名——往後還怎麽立?”
李真盯著朱棣。
“殿下今日召臣,是為太子?”
朱棣與他對視。
“吾是為大明。”
話音落下,雅間寂靜。
窗外長街傳來貨郎的叫賣聲,一聲一聲拖得悠長,像在提醒這皇城之中還有人間煙火。
“胡惟庸有一步棋,”朱棣終於開口,“吾想了三日,才想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李真。
“他若要坐實‘妖術’二字,光憑言官彈劾不夠。得有實證——人證、物證、書證。”
李真驟然起身。
“種法!”
朱棣回身,目光如刀。
“你寫種法了?”
李真沒有答。
他寫了。
昨夜,他剛剛擬完甘薯試種細則——選地、育苗、扡插、施肥、采收、曬幹、儲運,一應俱全。那份細則,此刻就放在東宮密室的案頭。
若落到胡惟庸手上——
“吾不知道你寫沒寫。”朱棣道,“但吾知道,胡惟庸一定在等。”
他走回李真麵前。
“等你寫出來,等那個姓鄭的小內侍守不住,等任何一點破綻。”
李真深吸一口氣。
“臣謝殿下提點。”
“吾不是在提點你。”朱棣目光不移,“吾是在問你——接下來,你打算怎麽辦?”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
種法必須寫。紅薯推廣,沒有種法就是空談。
可種法又是殺他的刀。
唯一的辦法,是把刀柄握在自己手裏。
他抬眼。
“臣請殿下助臣一臂之力。”
朱棣沒有問“怎麽助”。
他隻是看著李真,等他說下去。
“種法必須寫,但不能寫成一個人能獨吞的秘方。”李真道,“臣要將種法拆成三份——育苗之法,臣自掌之;栽培之法,交太子;儲運加工之法,交給信得過的農官。”
“三權分立?”朱棣挑眉。
李真點頭。
“胡惟庸就算拿到一份,也湊不成全本。就算拿到兩份,第三份沒有,種出來也是死的。”
朱棣沉默片刻。
“你這話,跟太子說了麽?”
“今夜回去便說。”
朱棣微微頷首。
“此法可行。”他頓了頓,“但還不夠。”
李真等著。
“胡惟庸要的不是種法。”朱棣道,“他要是你。”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的長街。
“周文英死前,在詔獄留了一句話。錦衣衛壓著,沒往外傳——但吾的人,還是聽到了。”
李真屏息。
“周文英說,‘胡相讓我傳話:李真若真死,周家老小可活;李真若假死,周家老小陪葬’。”
李真心頭一震。
這句話,他從未聽過。
“周文英死後,周家老小被流放雲南。”朱棣回頭看他,“流放途中,遇‘山匪’,滿門三十七口,無一生還。”
李真霍然站起。
“是胡惟庸——”
“是滅口。”朱棣打斷他,“周文英死了,周家人活著,就是他最大的破綻。隻有周家人全死了,周文英臨死前說了什麽,才死無對證。”
李真站在窗前,久久無言。
三十七條人命。
他“假死”那夜,周文英被供出、下獄、自縊——他隻當是貪墨案的一環。
他不知道,周家滿門三十七口,正在為他“假死”陪葬。
“你是不是在想,”朱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些人都因你而死?”
李真沒有回頭。
“臣在想——”
他的聲音很輕。
“臣在想,若臣當初沒有獻那假死之計,周家三十七口,是不是還活著。”
朱棣沉默。
良久。
“你錯了。”他說,“周文英貪墨,是他自己貪的;周家滿門,是胡惟庸殺的。你李真——隻是胡惟庸殺人的借口。”
他走到李真身側。
“吾在北平十年,見過太多人把別人的罪過背在自己身上。背到最後,自己垮了,殺人者還在殺人。”
李真轉過頭。
朱棣的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河。
“你若真想救往後更多的人——就別替死人疼。”
李真離開醉仙樓時,日頭已偏西。
他沒有回東宮,而是繞道去了城南。
周家舊宅在城南柳樹巷,一座三進院落,門楣上還殘留著封條撕去後的痕跡。門前石階生了一層青苔,顯然許久無人打掃。
李真在巷口站了許久。
暮色四合,有婦人提著菜籃從身旁經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轉身離去。
回東宮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朱棣那句話。
“別替死人疼。”
他知道朱棣說得對。
可有些東西,不是“知道對”就能做到的。
戌時,東宮密室。
李真將朱棣的話原原本本稟告朱標。
太子聽完,久久不語。
他坐在案前,案上攤著那份李真昨夜擬的種法細則,墨跡猶新。
“周家三十七口,”朱標終於開口,“吾知道。”
李真抬眼。
“吾知道是胡惟庸殺的。”朱標的聲音很平,“吾也知道,他們因你假死而死。”
他頓了頓。
“吾更知道——若吾那時敢動胡惟庸,他們或許不必死。”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動。
“李真。”朱標叫他。
“臣在。”
“你說過一句話,吾一直記著。你說——殿下不必替臣疼。”
他看著李真。
“這句話,吾還給你。”
李真心頭一震。
“周家三十七條命,不是你背的,是吾背的。”朱標起身,“吾是儲君。這天下每一條人命,最終都是吾的帳。”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湧入,吹得案上紙張沙沙作響。
“吾背得動。”
四月二十二日,早朝。
都察院監察禦史王恕再上彈章,彈劾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私植異種,蠱惑聖聽,妖言惑眾,當明正典刑”。
奏本中附了“鐵證”——
一截枯萎的薯藤,和一份“農人證詞”。
證詞上說,此物名為“妖薯”,食之令人狂悖,久食必生禍亂。
禦座之上,朱元璋麵無表情地聽完了彈章。
他沒有發怒,沒有質問,甚至沒有看跪在丹陛下的王恕。
他隻是問了一句:
“這截薯藤,從何而來?”
王恕叩首:“臣奉旨核查東宮苑囿,於牆外溝渠中拾得。”
“溝渠中拾得。”朱元璋重複,“東宮苑囿的物事,如何會落到溝渠裏?”
王恕語塞。
殿中寂靜。
六部九卿跪了一地,沒有人敢抬頭。
“太子。”
朱標出列:“兒臣在。”
“這東西,是你的?”
“是。”
“是你的,如何落到宮牆外的溝渠裏?”
朱標沒有回避。
“回父皇,四月十五夜,有賊人入東宮盜苗,被擒後逃脫。此藤,應是那賊人所遺。”
殿中一片嘩然。
東宮遭賊?何人如此大膽?
“賊人可曾拿獲?”
“尚未。錦衣衛正在追捕。”
朱元璋看向毛驤。
毛驤出列跪倒:“臣有罪。”
“你有罪無罪,朕自會定。朕隻問你——那賊人什麽來路?”
毛驤沉默片刻。
“回萬歲,賊人輕功極高,應是大內出身。肩胛中箭後仍能翻越三道宮牆,非尋常江湖人所能為。”
大內出身。
四個字落在殿中,像四枚釘子。
王恕跪在那裏,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朱元璋沒有再問。
他看著王恕手中那截枯萎的薯藤。
“這截東西,”他說,“你是從溝渠裏拾的?”
“臣……”
“朕問你,是拾的,還是有人送到你手上的?”
王恕伏地不起。
朱元璋站起身。
“朕登基二十八年,見過太多人把朕當傻子。”
他走下禦座,一步一步,走到王恕麵前。
“你以為朕不知道,這東西是胡惟庸讓你上的?”
王恕渾身發抖。
“臣……臣……”
“閉嘴。”
朱元璋從他身側走過,徑直走向殿門。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有一個人敢動。
隻有太子的聲音從身後追來。
“父皇。”
朱元璋停步,沒有回頭。
“兒臣請旨。”
“說。”
“兒臣請旨,徹查東宮盜苗案。查清何人主使、何人接應、何人傳遞。”
朱元璋沉默片刻。
“準。”
早朝散去。
胡惟庸回到府中時,臉色如常。
他換下官服,坐在書房裏,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幕僚程先生跪在下首,不敢抬頭。
“王恕如何了?”
“回相爺,已回都察院,錦衣衛沒有拿人。”
“沒有拿人。”胡惟庸重複,“那便是留著。”
他放下茶盞。
“留著他,就是留著釣更大的魚。”
程先生抬眼:“相爺是說——”
“本相若沒猜錯,錦衣衛已經在查了。”胡惟庸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查王恕跟誰往來,查那截薯藤從哪裏來,查四月十五夜的賊人是誰派去的。”
程先生臉色發白。
“那相爺……”
胡惟庸抬手止住他。
“本相活到今天,靠的不是手幹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株老槐樹的枝葉在風中沙沙作響。
“你去辦一件事。”
“請相爺吩咐。”
“派人去福建,把陳瑛的嘴封住。”
程先生一怔。
“封……封住?”
“本相說的是封住。”胡惟庸回頭看他,“活著能開口的嘴,留不得。”
程先生重重叩首。
“是。”
他退出書房時,腿都是軟的。
胡惟庸獨坐窗前。
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很長,投在書架上那排經史子集上。
他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李真啊李真,”他自言自語,“你以為太子保得住你?”
“你以為陛下保得住你?”
“這大明朝,能保住你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戌時三刻,東宮密室。
李真正在與朱標、茹太素商議試種細則的拆分方案。
茹太素今日奉旨入東宮,終於見到了傳說中的李真。
眼前這個年輕人,比他想象的更年輕。
“茹侍郎。”李真拱手見禮。
茹太素回禮,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他臉上。
這就是那個讓胡惟庸動了殺心、讓陛下笑了的人。
“李大學士,”茹太素道,“陛下命老夫來學種薯之法。”
李真點頭。
“茹侍郎來得正好。臣正與太子商議,如何將此法學得既快且穩。”
他將三分之策細細道來。
茹太素聽完,沉默良久。
“此法甚妙。”他終於道,“隻是——儲運加工之法,交給農官,這農官何人可當?”
李真看向朱標。
朱標道:“吾心中有一人選——工部屯田司郎中,姓宋,名禮。”
李真一怔。
宋禮。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永樂年間治河名臣,主持會通河工程,漕運賴之以通。
可那是永樂年間的事。
洪武十五年的宋禮,還隻是個小小的屯田司郎中。
“宋禮此人,”朱標道,“吾觀察他三年。清廉、務實、不黨不爭。工部屯田司經手的賬目,他一筆一筆對得清清楚楚,三年無一處錯漏。”
茹太素點頭:“臣亦聽聞此人,風評甚佳。”
李真沒有反對。
他知道曆史——宋禮是能臣,是實幹派,是可以托付的人。
“臣附議。”他說。
朱標微微頷首。
“那便定下。育苗之法,李真自掌;栽培之法,吾掌之;儲運加工之法,交宋禮。”
他頓了頓。
“三法分立,互不統屬。胡惟庸便是拿到一份,也湊不成全本。”
茹太素沉吟片刻。
“殿下,此法雖好,卻有一樁難處。”
“講。”
“三法分立,誰人監督?若無監督,時日一久,三法必各自為政。屆時種薯之事,反倒因內耗而廢。”
朱標看向李真。
李真早有準備。
“臣請設——司農監。”
“司農監?”
“是。設司農監一員,由陛下欽點,專司監督三法推行。三法分立,司農監統合。種薯之事,既可防泄密,又可保推行。”
朱標沉思。
“司農監的人選……”
“臣鬥膽舉薦一人。”
“誰?”
“燕王。”
朱標猛然抬眼。
茹太素也怔住了。
“燕王?”他脫口而出,“燕王是藩王,怎能參與農事?”
李真平靜道:“燕王是藩王,正因是藩王,才最合適。”
他一條一條說來:
“其一,燕王鎮守北平,與朝中黨爭無涉,胡惟庸拉攏不動。”
“其二,燕王手握邊兵,權勢足以震懾宵小。誰想動種薯之事,先得掂量掂量燕王的刀。”
“其三——燕王腿傷未愈,尚需在京調養。這半年時間,正好可做此事。”
朱標沉默。
他知道李真說得有理。
可燕王是他弟弟,是父皇親子,是手握九邊重兵的藩王。
讓藩王參與農事,朝中言官會怎麽議論?
“殿下,”李真道,“臣知道此事不合規矩。”
他頓了頓。
“可臣更知道——有些事,不合規矩也得做。因為規矩,是給太平時候用的。現在,是太平時候麽?”
朱標沒有回答。
窗外夜色沉沉,東宮的燈火在風中搖曳。
四月二十三日,深夜。
武英殿東暖閣。
朱元璋坐在禦案後,看著麵前那道密奏。
密奏是朱標親筆所書,一字一句,將“三法分立、司農監、燕王人選”之事稟報無遺。
末尾,太子寫:
兒臣知此舉不合規製,然事急從權,懇請父皇聖裁。
朱元璋看了很久。
毛驤跪在階下,屏息候著。
“毛驤。”
“奴婢在。”
“你說,太子讓燕王管農事,是什麽意思?”
毛驤垂首:“奴婢不敢妄測。”
“朕讓你測。”
毛驤沉默片刻。
“奴婢以為,太子殿下……是想把燕王,拴在身邊。”
朱元璋挑眉。
“拴在身邊?”
“是。燕王鎮守北平,與朝廷隔得遠。隔得遠,就容易生分。生分,就容易被人鑽空子。”
他頓了頓。
“太子讓燕王管農事,便是讓燕王在京中多留些時日。時日一久,兄弟情分便深了。情分深了,往後……”
他沒說下去。
朱元璋替他說了。
“往後朕百年了,燕王就是太子最鋒利的刀?”
毛驤叩首,不敢答。
朱元璋看著那道密奏。
良久。
“這孩子,”他低聲說,“學會算賬了。”
他提筆,在密奏末尾批了三個字:
準。辦妥。
四月二十四日,辰時。
聖旨下:
著燕王朱棣,暫留京師,督司農監事。東宮甘薯試種諸務,悉聽燕王節製。
消息傳到胡惟庸府上時,胡惟庸正在用早膳。
他聽完,把筷子擱在碗上。
“燕王?”
“是。”幕僚程先生跪在下首,“聖旨已下,燕王即日履職。”
胡惟庸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輕,笑得很冷。
“好。”他說,“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光明媚,老槐樹的新葉在日光下綠得發亮。
“本相原以為,對手隻是一個郎中。”
他喃喃道。
“原來是太子加燕王加李真。”
“陛下這是在教太子下棋啊。”
程先生不敢接話。
胡惟庸轉過身。
“去辦那件事。”
程先生一怔:“相爺是說——”
“福建,陳瑛。”胡惟庸一字一頓,“三日之內,本相要聽到他‘病故’的消息。”
程先生重重叩首。
“是。”
午時,東宮後苑。
李真蹲在苗圃邊,看著鄭和給薯苗鬆土。
鄭和的動作比前幾日更慢了——不是懈怠,是精細。每一鋤下去,都要先用手扒開浮土,確認沒有傷到塊根,才敢下鋤。
“可以了。”李真道,“再鬆下去,土就太虛了。”
鄭和停手,抬頭看他。
那雙眼睛裏,比幾日前多了一樣東西——
安心。
燕王來了。
燕王要管這件事。
燕王是領兵打仗的人,手裏有刀,殺過人。
鄭和不知道什麽叫“政治”,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後,那些想偷苗的人,要先問問燕王的刀答不答應。
“李師傅,”他忽然開口,“燕王殿下的腿,真能治好嗎?”
李真看他一眼。
“能。”
“治好了,他就能騎馬打仗了?”
“能。”
鄭和沉默片刻。
“那奴婢就放心了。”
李真沒有問他放心什麽。
他知道。
這孩子守的不是苗。
守的是一個念想——
一個“往後不會再有饑民吃觀音粉”的念想。
李真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土。
遠處傳來腳步聲。
朱標和朱棣並肩走來,身後跟著茹太素。
兄弟倆走得很近,肩膀幾乎挨著肩膀。
李真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朱棣那夜說的話。
“吾在北平十年,見過太多人把別人的罪過背在身上。”
他收回目光,迎上前去。
苗圃裏,三十七株紅薯苗在春風中輕輕搖擺。
綠葉翻湧如潮,像一片縮小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