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一,辰時正。

東宮後苑的矮棚被連夜拆除——不是拆光,是拆得巧妙。三麵土牆去了兩麵,餘下一麵作屏,棚頂茅草揭去大半,隻留幾根梁柱,恰好框出一方天光。

李真站在苗圃東側,看著鄭和與懷恩做最後的打理。十二歲的小內侍跪在地上,用濕布巾一葉一葉擦拭薯苗,力道輕得像在給聖上擦拭奏章。

“夠了。”李真說。

鄭和抬頭,眼中有一瞬的不甘——他顯然覺得還不夠。

“苗不是器物,擦不壞的。”李真蹲下身,把一株被擦拭過頭的藤葉翻過來,“再擦,葉背絨毛要掉了。”

鄭和這才停手。

李真看著這孩子額上細密的汗珠,沒有說“別緊張”。他指了指苗圃西南角那株長得最高的薯苗:“那株,三日前我刨開看過,底下至少結了三枚,最大的一枚已有兒臂粗。陛下來了,你負責挖那一株。”

鄭和攥緊濕布巾。

“奴婢……”

“你來。”李真說,“苗是你守的,土是你鬆的,蟲是你一條一條捏死的。這第一株,該你獻。”

鄭和沒有說謝。

他隻是伏地叩首,額頭抵在春泥上,很久沒有抬起來。

辰時三刻,東宮正門洞開。

朱元璋沒有乘輦。

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係烏角帶,踏著漢白玉禦道步行入宮。身後隻跟了八名帶刀舍人,毛驤侍立側後,再無旁人。

沒有儀仗,沒有鹵簿,沒有通傳百官。

這是家禮,不是朝儀。

朱標率東宮屬官候在文華殿外,見駕即跪。朱元璋虛扶一把:“起來,帶路。”

朱標起身,沒有說“父皇請”,也沒有說“臣遵旨”。他隻是側身半步,引朱元璋向東。

這是父子之間才有的默契——不必開口,已知步伐。

李真跪在屬官末位,額頭觸地,餘光隻及朱元璋玄色袍擺從眼前拂過。

沒有停留,沒有發問。

那道袍擺徑直向後苑而去。

後苑西北角的苗圃,今日沒有遮陽棚,沒有擋風帳。

三十餘株紅薯苗在四月春陽下舒展藤葉,綠得像剛從江南水田裏裁下的一片雲。

朱元璋在第一壟前站定。

他沒有問“這是什麽”,也沒有問“畝產多少”。

他隻是蹲了下去。

蹲得很慢,像早年在皇覺寺掃雪時那樣,先屈右膝,再落左膝,最後穩穩蹲實。

朱標心頭一顫。

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父皇這樣蹲著了。

朱元璋伸手,托起一片薯葉。

那葉片有成人巴掌大,葉脈清晰,葉緣微卷,在日光下半透明如蟬翼。他用拇指腹輕輕摩挲葉麵,感受那層細密的絨毛從指腹劃過。

“這東西,”他開口,“怕旱還是怕澇?”

李真跪在五步外,應聲:“怕澇。喜溫,耐旱,不擇地,山地沙土皆可種。”

“種一畝需籽種多少?”

“鮮薯三十斤。發藤後剪枝扡插,一畝約需藤苗八百株。”

“三十斤種,收多少?”

李真抬起頭。

“回陛下,豐年可收鮮薯三十石。”

朱元璋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片綠葉,半晌無言。

三十斤,換三十石。

種糧產出是投入的一百倍。

他種過地。他比這滿朝文武、比那些動輒引經據典的翰林,都更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

“標兒。”

“兒臣在。”

“你前幾日跟朕說,有國寶呈上。”

朱元璋直起身,終於回頭看向太子。

“就是這個?”

朱標垂眸,聲音穩如磐石。

“是。”

“它叫什麽?”

“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言,此物名甘薯,又稱紅薯。原產海外呂宋,可蒸可煮可烤,可曬幹久儲。饑年以此代糧,可活人無算。”

朱元璋又看向李真。

“海外之物,如何得來?”

李真叩首。

“臣於古籍殘卷中見載,遣人輾轉購求。因海路迢遞,耗時三載,僅得薯種十數枚。今存活三十七株,皆在東宮後苑。”

他頓了頓。

“臣死罪。”

朱元璋沒有問他為什麽是死罪。

他隻是看著那片苗圃,看著那三十七株在風中輕輕擺動的綠葉。

“你怕朕不信?”

李真伏地。

“臣怕陛下信得太快。”

殿中一靜。

朱元璋低頭看著這個跪在泥土裏的年輕人。

他看過太多人在他麵前跪著。有怕的,有求的,有藏刀的,有等著他死好分肉的。

可眼前這個,說的是“怕陛下信得太快”。

“說說看,”朱元璋道,“朕信得太快,會怎樣?”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等。

等一個問題。

——陛下是當著太子問,還是當著滿宮的人問?

此刻東宮後苑,除了朱元璋、朱標、李真,隻有毛驤、八名舍人、懷恩、鄭和。

都是可殺可封之人。

這是密室問對。

李真開口。

“陛下信得快,則此物推行必急。推行急,則郡縣官吏必以催種為功。以催種為功,則必強令農戶改田。田改而糧減,糧減而稅不能免,農戶賣地逃荒——此其一。”

朱元璋沒有打斷。

“此物初入中土,無本土良種。強行推廣,一遇病害,則顆粒無收。屆時朝廷失信於民,再欲勸農種薯,民必疑懼——此其二。”

“胡惟庸黨羽遍布六部,此事由東宮首倡,便是太子之功。陛下信得快,胡黨必以‘邀買民心’‘植黨營私’攻訐太子。陛下信得快,便是親手將太子推上爐火——此其三。”

李真叩首。

“臣所言,皆是死罪。然臣不敢不奏。”

風過苗圃。

朱元璋久久不語。

朱標垂手立在父親身側,袖中十指攥緊,麵上紋絲不動。

他知道李真在賭。

賭父皇聽得進真話,賭父皇還願意聽真話。

這一局,輸贏不在紅薯,在父皇有沒有老。

半晌,朱元璋開口。

“你這些話,想了多久?”

“從薯苗出土那日起,臣每日都在想。”

“想出解法了?”

李真抬起頭。

“有。請陛下容臣呈三策。”

朱元璋在東宮後苑席地而坐。

八名舍人欲鋪坐褥,被他揮手斥退。洪武天子就那樣坐在田埂邊,袍角沾土,靴底帶泥,像四十年前鳳陽鄉間任何一個耕作歸來的農夫。

朱標陪坐於側。

李真跪在苗壟間,以竹枝為筆,在地上劃出三道淺痕。

“臣三策,曰緩、曰試、曰藏。”

“緩者,不急推天下,先試應天、太平、鎮江三府。三府皆京畿腹地,戶部掌握最實,縱有差池,朝廷能兜底。”

“試者,非試民,試官。每縣選田十畝,募老農三人,專司種薯。一歲兩收,記錄畝產、用工、耗種、儲損,冊報戶部。兩年後確有成效,再議擴種。”

“藏者——”

李真頓了一下。

“臣鬥膽,請陛下將甘薯種法列為軍國密事。種苗由東宮統一培育分發,領種者具結畫押。私藏種薯、私傳種法者,以通敵論。”

朱元璋眸光一凝。

“以通敵論?”

“是。”李真沒有回避,“此物傳入草原,韃靼可種;傳入遼東,女真可種;傳入西南,諸夷可種。臣不敢言此物永不外傳,臣隻求——晚十年。”

十年。

足夠大明邊關積糧如山。

足夠朱標坐穩儲位。

足夠李真把這個王朝的根係,往深土裏再紮三寸。

朱元璋看著地上那三道淺淺的劃痕。

良久。

“標兒。”

“兒臣在。”

“這三策,你知道麽?”

朱標垂首:“兒臣知道。兒臣與李真議過。”

“你同意?”

“兒臣同意。”

“同意哪個?”

朱標沉默片刻。

“兒臣同意——緩、試、藏。兒臣也同意,種法不可外傳,十年為期。”

他沒有說“以通敵論”。

但也沒有說“此刑太重”。

朱元璋看著太子。

這是他養了二十六年的長子。仁厚,寬和,見不得刑殺,連批斬決都要避著人默誦一遍往生咒。

可是此刻,他坐在這裏,說“十年為期”,說得平穩。

沒有顫音。

朱元璋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短到幾乎看不清,一閃就沒入眉間縱橫的紋路裏。

“你長大了。”他說。

朱標垂眸。

“兒臣不敢。”

“不敢,也長了。”

朱元璋站起身,撣了撣袍角泥土。

“三策,朕準了。”

他頓了頓。

“試行三府,以東宮名義下教令。戶部調糧配合,工部供牛具,錦衣衛——盯著。”

毛驤在側應聲。

李真伏地叩首。

可朱元璋還沒說完。

“藏之一策,朕準九成。剩下那一成——”

他看著李真。

“朕問你,此物是海外得來?”

“是。”

“海外可有國?”

“有。”

“其國可征否?”

李真一凜。

朱元璋的語氣平靜,像在問午膳用什麽菜。

“此物既為其國所產,朕取其種,植於大明,年年豐產,歲歲活人——那朕是不是該謝謝他們?”

李真沒有答。

朱元璋也不需要他答。

“朕不習慣說謝。”

他轉身,向東宮正門走去。

袍擺拂過苗壟邊緣,帶起一片細細的塵土。

“種法你先藏。藏三年,還是藏十年,朕準你。”

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三年後,十年後——朕讓他們的國王,帶著全境的薯種,跪在午門外求大明收下。”

朱標怔住。

李真跪在原地,看著那道玄色背影漸漸遠去。

他忽然想起六百多年後的教科書。

“洪武之治,為永樂年間的下西洋奠定了物質基礎。”

可教科書寫的是糧賦、是軍力、是寶船。

沒寫這句話。

沒寫朱元璋站在紅薯苗前,說“朕不習慣說謝”。

朱元璋走出後苑。

朱標送到文華殿外,被攔下。

“去忙你的。”朱元璋說,“那三十七株苗,死一株,朕唯你是問。”

這是玩笑話。

朱標卻鄭重行禮:“兒臣遵旨。”

朱元璋看著兒子。

日光落在太子肩頭,二十六歲的年輕儲君,脊背挺直如青鬆初成。

他忽然想問:標兒,你累不累?

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他四十歲才坐上這個位子,二十八年間殺了多少人,他自己都快記不清了。

可他從來不問自己累不累。

“去吧。”他說。

朱標行禮退下。

朱元璋站在原地,看著太子的身影消失在文華殿門內。

毛驤侍立三步外,垂首無聲。

“那個姓鄭的小內侍,”朱元璋忽然開口,“今年多大?”

毛驤稟道:“回萬歲,鄭和,雲南昆陽人,洪武七年入宮,時年十一。今年十二。”

“十二。”朱元璋重複,“朕十二歲那年,父母兄姐全死了,草席裹屍都湊不齊。”

他沒有再說下去。

毛驤也沒有接話。

良久。

“這孩子用得好。”朱元璋說,“往後東宮再有這類要緊物事,讓他守著。”

“遵旨。”

朱元璋舉步欲行,又停住。

“方才他刨那株苗,你看見了?”

毛驤微頓。

他當然看見了。

陛下命鄭和當眾刨出那株最大薯苗時,十二歲的小內侍跪在地上,用小竹片一寸一寸扒開浮土,指節泛白,呼吸屏住,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薯塊露出頭時,他雙手捧出,舉過頭頂,渾身都在抖。

不是怕。

是敬。

朱元璋沒有接那枚薯塊。

他隻是看了一眼,說:“收著。往後每年今日,呈一枚來。”

鄭和叩首,額上沾了土,一聲不吭。

此刻毛驤回想那一幕,忽然明白——

陛下今日來東宮,看的不是薯。

看的是人。

看太子敢不敢認。

看李真敢不敢諫。

看那個叫鄭和的小內侍,敢不敢把這株苗當成命來護。

“回萬歲,”毛驤道,“奴婢看見了。”

朱元璋點頭。

“記檔。”

東宮後苑重歸寂靜。

鄭和跪在苗圃邊,麵前是那株被刨開又細心覆土的薯苗。他手裏還握著那片刨土的小竹片,指腹磨破一層皮,滲出血絲,他自己渾然不覺。

李真走過來,在他身側蹲下。

“手。”

鄭和把竹片換到左手,遞出右手。

李真看了看那幾道被竹片邊緣割開的細長傷口,從袖中摸出一小瓷瓶,拔出塞子,將淡黃色的藥粉撒在傷處。

鄭和縮了一下。

“疼?”

“……不疼。”

“疼就說。”

鄭和沉默片刻。

“李師傅,”他低聲問,“奴婢今日,做得好不好?”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這個十二歲的孩子。沐英十二歲時被朱元璋收為養子,已隨軍出征;朱標十二歲時監國理政,批閱奏章通宵達旦。

而鄭和十二歲,守著一片苗圃,把三十七株薯苗的每一片葉子都擦拭過,然後用蹭破皮的手,為天子獻上第一枚薯。

“你做得好。”李真說。

鄭和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委屈,沒有邀功,隻有一個問題:

“奴婢往後,還能做更多麽?”

李真看著他。

他想起六百年後,這個孩子率領大明寶船隊七下西洋,最遠抵達東非海岸。

那時他叫三保太監。

“能。”李真說,“你往後要做的事,比今日大得多。”

鄭和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把右手收回袖中,左手仍攥著那枚沾泥的竹片。

日頭漸高,苗圃裏綠浪翻湧。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一,申時。

武英殿東暖閣。

朱元璋麵前攤著三府輿圖——應天、太平、鎮江,環繞京畿如屏。

禦筆落在應天府江寧縣,畫了一個圈。

“此處試種。”他說,“地要選貧田,不要肥田。貧田能活,肥田才能收更多。”

戶部侍郎茹太素跪在案前,冷汗涔涔。

他揣摩聖意二十餘年,此刻卻一個字也揣摩不出來。

陛下今日從東宮回來,沒有升殿,沒有召大臣議事,隻把他一人喚來。

然後指著地圖說:這三府,要種一樣東西。

至於什麽東西、從何而來、為何要種,一概未說。

茹太素不敢問。

“臣,領旨。”

“你不問問種什麽?”

茹太素叩首:“陛下命臣辦的事,臣辦便是。”

朱元璋看著他。

這個臣子謹慎,謹慎到近乎怯懦。胡惟庸專權這些年,茹太素不黨不爭,不顯山不露水,活得像一塊擱在角落的磨刀石。

可磨刀石也是石頭。

“你去東宮,”朱元璋道,“找李真。種什麽、怎麽種,他教你。”

茹太素垂首。

李真。那個傳言已死、又傳言複生的五品大學士。

他沒問李真為何在東宮。

“臣領旨。”

茹太素退出武英殿時,日頭已墜至殿脊。

他站在漢白玉台階上,望著東宮方向,久久沒有移步。

身後傳來腳步。

“茹侍郎。”

茹太素回身,見是毛驤。

錦衣衛指揮使麵上無多餘表情,隻遞上一枚手掌大小的木牌。

“此物是陛下命奴婢轉交。往後入東宮,憑牌通行。”

茹太素接過。

木牌沉實,烏黑無紋,正中刻一個篆字:

他握緊木牌,指節泛白。

“毛指揮使,”他低聲問,“這東西……當真能活人無算?”

毛驤沒有回答。

他望著暮色四合的天空,片刻,道:

“奴婢隻知道,陛下今日從東宮出來時,笑了。”

茹太素怔住。

他侍駕二十三年,見朱元璋笑過的次數,五根手指數得完。

“……是麽。”

毛驤不再多言,拱手一禮,退回武英殿側影中。

茹太素獨自立在階前。

晚風穿過殿廊,將他官袍下擺拂動如旗。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還是刑部主事,奉命抄一樁貪墨案。那犯官臨刑前夜,托人傳出一句話:

“茹主事,你可知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聖上殺人?”

他當時沒有答。

犯官自己答了:

“是聖上開始不殺人。”

今夜,茹太素忽然懂了那句話。

陛下不殺周文英——不是殺不了,是留著給太子練手。

陛下不動胡惟庸——不是不能動,是等著太子敢動。

陛下笑了。

笑的是太子身邊,終於有了敢替他種三十年後的樹的人。

茹太素將木牌收入袖中,向東宮方向行了一禮。

禮畢,轉身沒入暮色。

戌時三刻,東宮密室。

李真攤開一張白紙,研墨提筆。

他要在今夜擬出甘薯試種三府的細則:選地標準、種苗培育、扡插技法、施肥節令、采收時機、曬幹儲運、災年補種……

太多了。

他握筆的手頓住。

係統麵板浮現在視野邊緣。

【聲望值:6200點】

【可兌換物資:腎上腺素/青黴素/生理鹽水/基礎抗過敏藥物】

【新增可兌換項:高產小麥種子(每10點/斤)/氮磷鉀複合肥(每50點/百斤)/簡易農具圖譜(500點)】

李真看著那幾行字。

高產小麥,他需要。

複合肥,他需要。

農具圖譜——他太需要了。

可兌換任何一項,都要消耗大量聲望值。而他現在的聲望,是拿命換來的——救治皇太孫、寶鈔改製、假死破局,每一筆都在刀刃上。

他舍不得花。

可種子不等人。薯苗長成後,下一季試種需要肥料。肥力不足,畝產減半,他在禦前立下的三十石便是欺君。

李真擱筆,閉眼。

【是否確認兌換:氮磷鉀複合肥100斤,消耗聲望值50點】

【是/否】

他睜開眼,點了“是”。

係統麵板閃了一下。

【兌換成功】

【剩餘聲望值:6150點】

李真沒有去看。

他重新提筆,開始寫那份細則。

墨跡一行行落於紙上,窗外更鼓一聲聲傳過宮牆。

不知寫了多久,硯中墨盡。

李真擱筆時,天邊已泛起蟹殼青。

密室門被輕輕叩響。

“李師傅。”是懷恩的聲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

李真起身開門。

懷恩呈上一封素白名帖,與三日前一般無二。

李真接過,烤漆,展箔。

銀箔上陰刻一行新字:

針。

李真看了一會兒。

“回複燕王殿下,”他說,“今日申時,臣如約至。”

懷恩領命退下。

李真將那枚銀箔投進炭盆,看著它熔成灰燼。

朱棣的腿,該紮第一針了。

治好了腿,他會成為這把刀最鋒利的刃。

可李真不知道——這把刃出鞘時,指向的到底是誰的敵人。

他隻知道,昨夜朱標問他“你就不怕押錯”,他答的是:

“臣怕。”

“但臣更怕——連押都不押。”

窗外晨光初透,紅薯苗在露水中輕輕搖晃。

李真推開窗,深吸一口四月的空氣。

今日要見燕王。

明日要見茹太素。

後日要督辦第一批試種薯苗出圃。

他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