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夜。

東宮後苑的矮棚裏,鄭和照例戌時三刻巡視完畢,將油燈撚小,退出門外。

他沒有回值房,而是靠在廊柱邊坐下,麵朝苗圃,懷抱一柄半舊的木棍。

懷恩曾勸他進屋睡,鄭和搖頭。

“苗比人金貴。”他說。

十二歲的孩子,說這話時沒有抱怨,隻是在陳述事實。

夜色漸濃,皇城的更鼓傳到東宮已變得沉悶,一更、二更,鄭和數著更次,眼皮漸漸發沉。

他猛地驚醒。

不是因為聲音——是氣味。

一股極淡的焦臭,混在春夜潮濕的空氣裏,像是什麽東西在遠處悶燒。

鄭和霍然起身。

苗圃東側靠近宮牆的角落,有人影一閃。

他沒有喊。東宮護衛巡夜的路線他爛熟於心,此刻正換防,距離此處最近的一班也在百步之外。

鄭和攥緊木棍,矮身鑽進苗圃。

藤蔓在他腳邊拂動,他屏住呼吸,貼著棚柱向前摸去。

五步外,一個黑衣人蹲在地上,手中短鏟已刨開兩株薯苗的浮土。

鄭和沒有猶豫,木棍自下而上撩起,直擊對方手腕。

黑衣人側身躲過,鏟子脫手,隨即反手一把握住棍身,將鄭和連人帶棍拽至身前。

燭火昏暗,鄭和看清對方的臉。

三十出頭,眉目平常,目光卻如鷹隼。

黑衣人沒有拔刀。

他低頭看著這個不及他肩高的小內侍,低聲問:

“李真在哪?”

鄭和不答,奮力掙紮。

黑衣人一隻手將他製住,另一隻手探入刨開的土坑,摸出那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紅色塊根。

“就是這個?”

他的聲音裏帶著確認,沒有問句的尾音。

鄭和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黑衣人吃痛鬆手,鄭和落地便撲向那枚薯塊。黑衣人一腳踢開他,轉身欲走。

“來人——!”

鄭和的嗓音撕裂夜色。

東宮護衛的火把如遊龍般從四麵八方湧來。黑衣人冷笑一聲,將薯塊塞入懷中,縱身躍上宮牆。

弓弦響。

一支羽箭釘入他肩胛。

黑衣人身形一頓,還是翻了出去。

鄭和爬起來,踉蹌追到牆邊,隻看見牆頭一抹血跡。

他回過頭。

被刨開的兩株薯苗倒伏在地,根須**,在夜風裏輕輕顫抖。

李真趕到後苑時,朱標已經在了。

太子蹲在那兩株苗前,用指腹輕輕扶起一截斷藤,動作輕得像在觸碰傷口。

鄭和跪在一旁,額上有磕破的血跡,一言不發。

李真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怎麽回事”。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薯苗根部。

“這一株根塊被取走了。”他的聲音很平靜,“這一株隻刨開土,沒來得及挖。”

朱標問:“能救麽?”

“能。覆土、澆水,七日內不追肥,可緩過來。”

李真站起身,轉頭看向懷恩:“去取草木灰,灑在斷根處,防腐。”

懷恩領命。

李真這才看向鄭和。

“看見臉了?”

“是。”鄭和的聲音沙啞,“三十出頭,方臉,眉骨高,左耳垂有顆痣。”

李真記下。

朱標一直沒有說話。他望著那截斷藤,良久,問:

“錦衣衛到哪了?”

毛驤從廊下陰影中步出,拱手:“回殿下,已封鎖各城門,正在搜捕。”

“追回來之前,能封口麽?”

毛驤微頓。

太子這句話,問的不是追捕——問的是胡惟庸那邊,會不會拿到東西、會不會知道已經事發。

“臣盡力。”

“盡力不夠。”朱標轉過身來,“吾要那枚薯塊,就算被吞進肚子裏,也要剖出來。”

毛驤抬眸,與太子對視一瞬。

他在這位儲君身上,看到了某種從前沒有的東西。

“臣領旨。”

毛驤退下。

後苑重新安靜下來。鄭和還跪著,朱標沒有讓他起來。

“你今夜守苑,失察在先,製敵在後。”太子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功過如何相抵?”

鄭和叩首:“奴婢不敢言功。”

“吾讓你說。”

鄭和伏地,沉默片刻。

“奴婢該死。”

朱標看著他。

“吾不覺得你該死。”他說,“吾覺得你用得很好。”

鄭和猛然抬頭。

朱標沒有解釋。

“從今日起,苗圃護衛增至十二人,晝夜輪值。你仍是司苑,但有臨機處置之權——擅入苗圃者,格殺勿論。”

鄭和怔住。

格殺勿論——這是東宮內侍從未領過的權柄。

他重重叩首。

“奴婢,領旨。”

李真陪著朱標往回走。

路過文華殿時,朱標忽然停步。

“李真。”

“臣在。”

“你知不知道吾今夜在想什麽?”

李真沒有自作聰明地答話。

朱標也不需要他答。

“吾在想,周文英死的時候,吾在毓慶殿批折子。批完折子用了晚膳,膳後還問懷恩,明日是否要去給母後請安。”

他頓了頓。

“今夜有人盜苗。那枚薯塊若被送到胡惟庸手上,不出十日,朝中就會有言官彈劾你‘妖術惑主’。”

李真安靜地聽著。

“吾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朱標的聲音很輕,“你周旋的那些事,從來不是‘遠慮’。是‘近憂’。”

他轉向李真。

“是你每一天睜眼,都可能過不去的今天。”

李真沉默良久。

“殿下,”他說,“臣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殿下不必替臣疼。”

朱標一怔。

李真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病情。

“臣從現代來,見過很多好人。”他說,“好人有一個通病,總想替別人擔苦。擔到最後,苦沒少,擔苦的人先垮了。”

他看著朱標。

“殿下是大明未來的君。殿下的肩,不是用來擔臣的命的——是用來擔天下的。”

朱標沒有說話。

夜風拂過殿簷,銅鈴輕響。

“你這是勸吾心硬?”朱標問。

“臣勸殿下分清——什麽是慈悲,什麽是自傷。”

朱標看了他良久。

“那你自己呢?”

李真沒有回答。

朱標沒有再問。

三日後,那枚被竊的薯塊,出現在胡惟庸書房的案頭。

胡惟庸沒有伸手去碰。

他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枝葉蓊鬱的老槐樹。

“確認了?”

“確認。”跪在下首的是府中幕僚,姓程,專司南方諸省情報,“福建市舶司的人認出此物。三年前有海商從呂宋帶回,當地人喚作‘甘薯’,生熟皆可食,產量極高。”

“產量多高?”

“據聞,畝產可達三十石以上。”

胡惟庸沉默。

三十石。

洪武十四年,天下田賦總收入不到三千萬石。若此物真能推廣——不,不必推廣,隻需在江浙、湖廣試種三五年,糧價便會雪崩。

糧價崩,田賦穩,民心定。

然後呢?

然後太子那道“仁厚有餘”的匾額,就該換成“聖明”了。

“那個姓李的郎中,”胡惟庸說,“本相還是小看他了。”

幕僚不敢接話。

胡惟庸轉過身來,終於看向那枚紅色塊根。

“種這個東西,需要多少種苗?”

“據聞,一枚薯種可發藤數十株,每株可結薯數枚。有母薯在手,一年可得千百枚。”

“千百枚。”胡惟庸重複。

他頓了頓。

“若是這一枚,被蟲蛀了、爛在地裏呢?”

幕僚抬頭。

胡惟庸的神色平靜如常,仿佛隻是在商議明日早朝的奏對。

“傳信給王禦史,”他說,“讓他去查一查,東宮後苑那幾壟苗,可有不合時宜之處。”

幕僚會意。

不合時宜——可以是違製,可以是僭越,也可以是“來曆不明”。

至於查不查得出,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查。

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

早朝散後,都察院監察禦史王恕上《請核查東宮苑囿疏》,彈劾“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私植異種,來曆不明,恐為妖術惑人”。

這道奏本沒有被留中。

朱元璋禦筆批了五個字:

“著太子回話。”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標正在文華殿看李真擬的奏本摘要處章程。

他擱下筆,臉上沒有意外之色。

“來了。”他說。

李真站在一旁,同樣平靜。

“殿下的回話,可擬好了?”

朱標沒有答。

他望向窗外後苑的方向——那片綠意盎然的苗圃,鄭和正蹲在地頭,用小竹簽給薯苗鬆土。

“父皇讓吾回話,”朱標說,“不是問吾有沒有種這個東西。”

他頓了頓。

“是問吾,敢不敢認。”

李真沒有說話。

朱標站起身。

“傳吾口諭——”

內侍跪地恭聽。

“明日辰時,請父皇駕臨東宮後苑。就說太子,有國寶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