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議事散去時,日頭已偏西。
李真隨朱標退回東宮,一路無話。朱標的步子不快,卻穩得像丈量過尺寸,李真跟在側後,能看見太子背脊上那道繃緊的線。
進了文華殿,屏退左右,朱標才開口。
“今日父皇問周文英案,你注意到了麽。”
李真點頭:“陛下問的是‘太子以為如何’。”
“不是問吾查得如何,是問吾以為如何。”朱標將腰間玉帶鬆了一扣,坐進椅中,眉宇間疲憊與清明交織,“他在考吾。”
李真沒有接話。
朱標也不需要他接。儲君在父親麵前藏了二十六年,今日終於被掀開一頁空白考卷——惶恐有之,躍躍欲試亦有之。
“周文英是胡惟庸的人,滿朝皆知。可父皇定案時隻字不提丞相,隻殺周文英。”朱標抬眼看李真,“你說,父皇是保胡惟庸,還是等吾?”
李真靜了片刻。
“陛下不需要保任何人。”他說,“陛下在等——等殿下長出能握住刀柄的手。”
殿內燭火一跳。
朱標沒再說話。良久,他低聲道:“去後苑看看你的紅薯。”
後苑西北角辟出一塊三丈見方的地,搭了矮棚,日夜有人看守。看守者是東宮典璽局抽調來的兩名內侍,一個叫懷恩,一個叫鄭和。
懷恩三十許,沉穩寡言;鄭和隻有十二歲,眉眼尚未長開,卻已見沉穩。李真第一次見到這孩子時,他正蹲在苗圃邊,用小竹簽給紅薯苗鬆土,神情專注得像在修一部經書。
“李師傅。”鄭和起身行禮,袖口沾著泥。
李真點頭,蹲下去看苗。
二十日前種下的薯種,如今已抽出尺餘藤蔓,葉片舒展如掌,綠得發亮。他隨手翻起一片葉背,沒有蟲卵,土也鬆得正好。
“澆過水了?”
“辰時澆的。”鄭和答,“懷恩公公說,這苗喜溫怕澇,日頭太烈時得遮,傍晚再揭。”
李真看了懷恩一眼。懷恩垂首:“奴婢祖籍福建,家中種過地。”
李真沒再多問。東宮的內侍,沒有一個是簡單的。
朱標負手立在棚邊,看了許久。
“吾幼時隨父皇出巡,見過江北饑民。”他說,“樹皮剝盡,掘土食觀音粉,食後腹脹如鼓,七日乃死。”
他頓了頓。
“你這東西,畝產當真能到二十石?”
“三十石也有可能。”李真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但這隻是鮮薯。鮮薯含水重,不耐儲,需切片曬幹。幹藏得好,可存三年。”
朱標沉默。
三十石鮮薯,曬幹約得六石。六石幹薯,夠一個五口之家吃四個月。
若將此物推行天下——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那念頭太大,大到儲君的身份也壓不住。
“吾請父皇來視察,定在哪一日?”
“十日後。屆時薯塊初成,可挖一窩呈上。”
朱標點頭。他望著那片綠油油的藤葉,忽然輕聲說:“李真,你知不知道,吾現下最怕什麽?”
李真沒有故作不知。
“怕這東西種成了。”
朱標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底。
“是啊。種成了,父皇大喜,天下大喜。可胡惟庸會坐視麽?那些把田畝視為命根的縉紳,會坐視麽?你一個五品官,懷裏揣著能活千萬人的種子——你知道這是什麽罪麽?”
他沒等李真回答。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夜風穿過矮棚,紅薯葉沙沙作響。鄭和蹲在苗邊,低著頭,像是沒聽見。
李真看著那片藤葉,良久,開口。
“殿下怕臣死?”
朱標轉頭看他。
李真平靜道:“臣也怕。但臣更怕另一件事。”
“什麽?”
“臣怕二百年後,這片土地上還有人吃觀音粉。”
朱標沒有回答。
遠處傳來更鼓聲。亥時三刻,皇城正在沉入安眠。
“今晚留在東宮。”朱標說,“密室還給你留著。奏本摘要處的章程,吾想再看一遍。”
密室在東宮東北角,原是儲放典籍的耳房,經李真建議改作議事之所。一桌、一榻、兩架書、一盆炭。牆上掛著一幅大明的疆域圖,是朱標命人從文淵閣描來的。
李真坐在桌前,蘸墨落筆。
奏本摘要處的構想,他在現代時讀過無數論文——明代內閣的萌芽,正是起於洪武中後期。朱元璋廢丞相後,日理萬機,每日奏本動輒百餘件,批答如流的天才也難以為繼。於是設殿閣大學士,以備顧問,漸掌票擬。
但李真不想等“漸”。
他要在太子手中,直接把胚胎催生出來。
墨跡未幹,門外傳來輕叩。
“李師傅。”是懷恩的聲音,“燕王殿下遣人送了口信來。”
李真擱筆。
懷恩推門而入,呈上一封素白名帖,內無一字,隻貼了一枚小小的火漆。漆色赤紅,印紋模糊難辨。
李真接過,在燭火上烤了片刻,火漆脫落,名帖中夾著一片薄如蟬翼的銀箔。
銀箔上陰刻一行小字:
明日戌時,醉仙樓。可來則來。
沒有落款。
李真將銀箔投進炭盆,看著它卷曲、熔化,化為一攤銀灰色的殘跡。
“回複燕王殿下,”他說,“明日戌時,臣必到。”
懷恩領命退下。
李真重新坐回案前,卻沒有再提筆。
他想起六日前密室初見,那個身著玄色常服的年輕藩王,眉宇冷峻,脊背如刀。他說“北平太冷”時,不是在抱怨,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一個戍邊十年、無詔不得入京的皇子,膝蓋廢了、肺裏有寒、寅時必醒——他沒有怨過一句。
李真承諾三月還他一雙能騎馬射箭的膝蓋。
朱棣沒有說謝。
他隻是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
“胡惟庸有一千條罪狀,父皇知道九百九十九條。”
“剩一條呢?”
朱棣看著他。
“剩一條,是父皇還不知道自己知道。”
那夜之後,李真反複咀嚼這句話。
朱元璋不知道他知道——這不合邏輯。以朱元璋對錦衣衛的掌控,胡惟庸昨夜用過哪方硯台,他都能在三日內知曉。
除非,那最後一條罪狀,是朱元璋不敢認的。
那是條什麽罪?
戌時三刻,醉仙樓。
此地是李真“死”前最後一夜遇刺之處,時隔半月重來,樓中掌櫃換了人,夥計也換了生麵孔。李真被引入三樓雅間,推門時,朱棣已在窗邊獨坐。
桌上三碟小菜、一壺溫酒。
“殿下傷勢未愈,不宜飲酒。”
朱棣沒看他:“這壺是給你溫的。”
李真落座。
窗外是入夜的長街,偶有更夫提燈走過,梆子聲沉悶悠長。朱棣的側臉被燭火映得半明半暗,眉骨如山脊,壓著眼底一片靜水深流。
“殿下的腿,臣已擬好治療方案。”
“嗯。”
“需行三次針刺,七日一針,配合藥浴。二十日後可棄杖短行,四十日可騎馬,九十日可彎弓射箭。”
朱棣終於轉頭看他。
“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
“剩下那一成呢?”
李真坦然道:“剩下那一成,臣治的是命,不是腿。”
朱棣沒問這話什麽意思。
他端起麵前的茶盞,沒有喝,隻是握在手心。
“你知道吾今夜為何召你。”
不是問句。
李真沒有否認。
朱棣垂眼看著茶湯:“東宮那片苗圃,吾聽說了。畝產二十石——若是真的,三年之內,大明再無饑荒。”
他頓了頓。
“也是三年之內,你必死無疑。”
李真平靜道:“臣知道。”
“知道還種?”
“臣還知道,殿下今夜召臣,不是來勸臣收手的。”
朱棣沉默。
長街盡頭傳來隱隱犬吠,又漸漸平息。
“吾在北平守邊十年。”朱棣開口,聲音低沉,“十年間,韃靼入寇十七次,邊民被掠三千七百人。吾追出去九次,斬獲首級四百餘。”
他頓了頓。
“每次回城,吾都要親自去清點百姓屍首。婦孺不分,捆成一串,死在馬蹄下。”
燭火無風自動。
“有一回,一個老婦人抱著孫女跪在吾馬前。孫女七歲,被韃靼擄走三日,回來時人還在,舌頭沒了。”
朱棣抬眼看向李真。
“吾想給她報仇。可韃靼退去三百裏,追出關外,便是擅啟邊釁。朝中禦史的彈章會比馬蹄更快送到父皇案頭。”
他聲音極淡。
“那時候吾想,若是大明兵精糧足,邊鎮堅不可摧,何須守什麽‘不啟邊釁’?何須看著敵騎來去如風,屠我子民如割草?”
李真沒有說話。
他忽然明白朱棣今夜為何要來。
不是來勸他,也不是來助他——是來看他一眼。
看一個說自己“能做一點是一點”的瘋子,到底是什麽模樣。
“殿下的腿,臣治定了。”李真說,“治好了腿,殿下能騎馬射箭。”
他頓了頓。
“待殿下能騎馬射箭那日,臣還有另一套法子——能讓明軍的刀劍,比韃靼更快,甲胄比韃靼更堅,千裏奔襲,糧草不絕。”
朱棣凝視著他。
那目光裏沒有震驚,沒有懷疑。
隻有一把埋在雪裏太久、終於見到炭火的刀。
“多久?”
“三年。”
“吾等你。”
朱棣起身,走過他身側時,腳步微頓。
“那片苗圃,換人看守。”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東宮那姓鄭的小內侍,吾用過,是可信之人。另外,胡惟庸府上近日有人出城往南——去福建。”
李真心頭一凜。
福建——紅薯傳入大明的主要口岸。
胡惟庸已經知道這是什麽了。
朱棣沒有回頭,推門離去。
李真獨坐片刻,將那壺溫酒飲盡。
翌日清晨,李真向東宮請調鄭和入苗圃專司照料,朱標準了。
同日,錦衣衛指揮使毛驤密奏入武英殿。
奏報隻有一行字:
胡黨已遣人往福建,疑與東宮“異種”相關。
朱元璋看了許久。
“這孩子,”他低聲道,“手腳還是不夠快。”
毛驤垂首:“是否需奴婢——”
“不必。”朱元璋將奏報擱在燭火上,“讓他查。查到了才好抓。”
他看著火舌舔舐紙張,卷曲成灰。
“太子那邊,派人盯著。不是盯他,是盯想碰他的人。”
毛驤領命。
殿中隻剩朱元璋一人。
他望向窗外東宮的方向。
“標兒,”他低聲說,“你揀的這個人,朕替你保到秋後。”
“秋後如何,得看你自己的了。”
洪武十五年四月十二。
東宮後苑,紅薯苗長勢正旺。鄭和每日寅時即起,鬆土、澆水、遮陽,一絲不苟。
李真每日申時來此,記錄株高、葉片數,估算地下塊根發育進度。
第七日,他在一株苗旁蹲下,用小鏟輕輕刨開浮土。
土層下,一枚嬰兒拳頭大小的紅色塊根露出頭來。
李真沒有動它。
他重新覆上土,起身時,看見朱標不知何時站在身後。
太子望著那片苗圃,沒有問長勢如何、何時可收。
他問的是:
“李真,你上回說,這東西畝產三十石。若推行天下,需要幾年?”
李真答:“以臣估算,先試種,再推廣,十年可見全功。”
“十年。”朱標重複。
“十年間,臣會死很多次。”李真說,“殿下也會死很多次。”
朱標轉過頭來。
李真沒有回避他的目光。
“但臣賭殿下能活。”
“拿什麽賭?”
“拿臣這條命,和大明往後二百年的國運。”
朱標沒有回答。
風過苗圃,綠葉翻湧如潮。
良久,朱標說:“那吾也賭。”
他頓了頓。
“賭你能活到親眼看見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