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真“死”後的第七天。

東宮後院,一間不起眼的廂房裏。

朱標蹲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麵前那幾株嫩綠的幼苗。

“這……這真是你七天前種下的?”

“是。”李真也蹲著,手裏捏著一片剛長開的紅薯葉,“殿下請看,這苗根係發達、葉片肥厚,對土壤要求極低。種在貧瘠的山坡地,畝產也能達到——”

他停頓了一下,換算著明朝的度量衡。

“約莫二十石以上。”

朱標猛的吸了一口涼氣。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如今江南最肥沃的水田,種稻子也不過畝產兩石。北方的旱地種麥子,能有一石就算豐收。

二十石。

這簡直是神仙才能變出來的東西。

“這……這叫什麽?”朱標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紅薯。”李真回答,“臣遊曆南洋時,從海外帶回的種薯。當地土人以此為主食,可蒸可煮,可曬幹磨粉,耐儲存、易飽腹。”

他沒有提係統的兌換。

他隻說:“殿下,這東西,能救大明。”

朱標看著那幾株幼嫩的苗,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他不是不知道天下有多少百姓吃不飽飯。

洪武十五年的賦稅簿,就是朱標親手批的。

江南富庶之地,一畝田的產出,三成要交給朝廷,三成要給地主,剩下的四成,得養活一家五口人。

一旦遇上災年,連種子都收不回來。

北方邊境的軍屯,更是一本爛賬。

邊軍餓得急了,隻能去挖野菜、剝樹皮。

這些事,朱標都知道。

可他除了在奏本上批一個“知道了,想辦法”,又能做什麽?

他變不出糧食。

他也改不了天時。

他甚至連那些盤踞在地方的大小地主,都動不了。

而現在。

李真告訴他:有辦法了。

“孤……”朱標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

“這紅薯,你先在東宮後苑悄悄地試種。等收獲之後,孤親自去請父皇來看。”

“在這之前——任何人,不許泄露半個字。”

李真點頭:“是。”

他明白朱標的顧慮。

胡惟庸。

還有朝中那些盯著東宮一舉一動的眼睛。

這東西一旦公開,其分量足以改變朝局。所以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必須藏得嚴嚴實實,不能讓任何人發現。

同一時刻。

胡府,書房。

胡惟庸已經在這張紫檀木書案前坐了一個時辰。

他沒有批公文,也沒有見客。

隻是靜靜地看著案上那封沒有署名的密信。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東宮有異。李真未死。”

胡惟庸捏著信紙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過了很久。

他把信湊近燭火,看著它慢慢燃盡。

然後他開口,聲音聽不出什麽波瀾:

“來人。”

門外的長隨應聲而入。

“去請王禦史過府。就說……本相有要事相商。”

“是。”

腳步聲漸漸遠去。

胡惟庸獨自坐在昏暗的書房裏,看著那一小撮灰燼,無聲的笑了。

李真未死。

好。

沒死,才好。

死人沒有價值。

隻有活著的人,才能被第二次殺死。

洪武十五年,四月初八。

這一天,沒有大朝會。

朱元璋在武英殿召見太子朱標,隻說議尋常政務。

胡惟庸作為中書省丞相,按例列席。

六部尚書在偏殿候著,隨時準備被問話。

一切看起來,和任何一個尋常的議事日,都沒有任何不同。

直到太子朱標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兒臣有一人,想請父皇召見。”

朱元璋抬眼:“何人?”

“東宮左春坊大學士,李真。”

胡惟庸握著象牙笏的手,微微一沉。

殿外。

陽光刺目。

李真穿著一身嶄新的五品官服,踏著漢白玉的台階,一步一步,走上那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武英殿。

他的左臂還有些隱隱作痛,是醉仙樓那一刀留下的痕跡。

他走的很穩,一步一個腳印,不疾不徐。

殿門大開。

他邁過門檻,殿內百官的視線瞬間都聚了過來。有人驚得差點叫出聲,有人眼中露出忌憚,也有人滿臉都是不解。

然後,他在朱元璋麵前站定,撩起官袍跪倒。

“臣,李真。”

“叩見陛下。”

大殿裏,一瞬間針落可聞。

然後,朱元璋笑了。

那笑聲從他胸腔裏發出來,又低又沉,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暢快,仿佛已經等這一刻等了很久。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這場戲,該換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