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應天府詭異的平靜。

沒有新的抓捕,也沒有新的彈劾。

那個被抄家的戶部郎中在獄中自縊身亡,家產抄沒,妻兒流放兩千裏。

朱元璋下旨,將此案定性為周文英貪墨銀兩、買凶泄憤,涉案鹽商斬立決,餘黨依律嚴懲。

至於周文英身後的胡惟庸——聖旨裏隻字未提。

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胡惟庸依舊每日準時出現在中書省,處理公務,接見下屬,神色看不出絲毫變化。

隻是在散值回府的路上,他那頂四人抬的綠呢官轎,似乎比往日沉重了幾分。

消息傳到東宮密室時,李真正在給朱標講解票擬的格式規範。

朱標放下手裏的密報,久久沒有說話。

“父皇這是在等。”他輕聲說。

“等什麽?”李真問道。

“等胡惟庸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綻。”朱標把密報折起來,擱在燭火上。

火舌舔上紙邊,迅速蔓延,將那“丞相”二字吞沒。

“也是……在等我。”

朱標沒說等自己做什麽。

李真也沒問。

灰燼落在案上,朱標輕輕吹散。

“說回票擬。”他的聲音恢複了鎮定,“你剛才講,第一條,摘要須精簡,百字為限……”

兩人重新埋首於那堆奏本之中。

窗外,春寒依舊。

應天府裏那些探頭探腦的視線,在沒看到任何後續動靜之後,也漸漸縮了回去。

朱棣是第四天找上門的。

他此行,名義上是來東宮找太子朱標敘兄弟之情。

兄弟倆在東宮正殿喝了半個時辰的茶,說了些母後壽宴、北平駐軍和蒙古人今春是否老實之類的閑話。

然後朱標起身,說要去更衣。

殿中便隻剩下朱棣,和侍立在角落的一個麵生的小太監。

小太監抬起了頭。

朱棣手裏的茶盞一晃,茶水險些潑了出來。

“……你!”

“臣李真,見過燕王殿下。”李真笑眯眯的拱手。

朱棣瞪著李真,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詐死,密會,太子親自打掩護。

這小子到底是什麽來頭?

“殿下,”李真沒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臣鬥膽問一句——殿下的右膝,每逢陰雨,是否疼痛難忍?每年入冬,是否咳喘不止?每日寅時,是否必醒一次,且醒後心慌氣短?”

朱棣的眼神變了數次,從震驚到戒備,最後定格在一種審視和疑惑上。

他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

“你……怎麽知道?”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當然知道。

史書上記載朱棣患有痛風,晚年幾乎無法行走。那不是富貴病,而是長年征戰,寒濕入骨,又得不到良醫調理的後果。

而他此刻問的這三個症狀——

右膝疼痛,是舊傷未愈;入冬咳喘,是寒氣侵肺;寅時心慌而醒,則是長期焦慮引發的症狀。

李真看著眼前的燕王。這個二十六歲的男人,還未染上後世的鐵血氣息,更像一個被父皇遠遠打發到苦寒之地,拚命想證明自己的兒子。

“殿下,”李真的笑容收斂了些,認真道,“臣有法子治殿下的腿,也有方子調殿下的咳喘。”

“但寅時醒這個症,臣治不了。”

朱棣擰起眉:“為何?”

“因為那是心症。”李真看著他,“殿下心裏壓著事,一日不放下,一日便睡不到天亮。”

殿中安靜了一瞬。

朱棣沒有否認。

他甚至沒有反問李真怎麽知道他心裏有事。

燕王隻是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中那盞已經涼透的茶。

“……北平太冷。”他忽然說,聲音很輕。

“每年九月就開始落雪,到來年四月才化。城牆是夯土的,一凍就裂,每年都要修。邊軍的棉衣三年沒換過,戶部說沒錢。”

“蒙古人秋天來搶糧,春天來搶牲口,夏天有時候也來。他們騎馬快,搶完就跑,追不上。”

“本王上奏朝廷,請撥銀兩加固城防,添置火器。父皇的批複永遠是那四個字——”

他頓了頓。

“‘知道了。欽此。’”

朱棣抬起頭,看著李真。

那雙眼睛裏一片平靜,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本王今年二十六歲。十八歲就藩,在北平待了八年。八年來,本王沒有一天忘記,這江山是父皇打下來的,太子大哥是父皇親手教出來的。”

“本王隻是個藩王,守好邊關,不生事端,便是盡忠。”

“可本王總忍不住想……”

他忽然停住。

然後,朱棣把那盞涼茶一飲而盡,放下茶盞,起身。

“罷了,都是些沒意思的話。”

“李大學士,你剛才說,本王的腿和咳喘,你能治?”

“能。”李真沒有追問,“給臣三個月,還殿下一雙能騎馬射箭的膝蓋。”

朱棣看著他,眼神裏多了一絲探究。

“……那便有勞了。”

他沒有道謝。

但李真知道,燕王朱棣的謝意,從來不在嘴上。

朱標回來時,朱棣已經走了。

“四弟跟你說了什麽?”朱標問。

“他說北平冷。”李真道。

朱標沉默片刻。

“……父皇其實知道。”他輕聲說,“隻是戶部確實沒錢,北元未滅,每一分銀子都得用在刀刃上。”

“四弟不是不明白,他隻是……不甘心。”

李真沒有接話。

他想起剛才朱棣那平靜陳述的語氣。

這並非不甘。

而是一個兒子,在等父親看他一眼。

等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