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密室,燭火搖曳。

朱標已經在這間不足十步見方的鬥室裏,和李真對坐了整整一個時辰。

案上那碗參湯早已涼透,朱標卻一口未動。

“你說,”朱標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父皇這一次,會殺多少人?”

李真沒有立刻回答。

他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馬蹄聲,那是錦衣衛連夜出動的動靜。從傍晚到現在,已經有三撥人馬從皇城奔騰而出,每一次鐵蹄踏過青石板,那聲音都讓人的心跟著一緊。

“臣不知道。”李真如實回答。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殿下知道。”

朱標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

那個戶部郎中家裏抄出來的密信,牽涉的名單越來越長。除了胡惟庸,還有六部的三位侍郎,兩名地方布政使,一位鹽運使,以及大大小小二十多個官員。

這些人裏,有些確實貪墨受賄,有些參與了結黨,甚至有人謀劃了刺殺李真的事。

但更多的人,隻是依附胡惟庸,平日裏逢迎巴結。

罪不至死,卻難逃幹係。

“孤……不忍。”朱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他們都是讀聖賢書出身的朝廷命官。有些人,去年還在文華殿給孤講過經義。有些人,孤還誇過他們的奏章寫得好。”

朱標抬起眼看李真:“一夜之間,全成了階下囚。孤甚至不知道,他們到底是真的該死,還是隻是……站錯了隊。”

李真看著朱標的眼睛。

燭火映在那雙眼裏,照出一層極淺的水光。

這一刻,李真看到的朱標,卸下了儲君的身份,顯露出一個尚未被權力磨硬心腸的年輕人的疲憊與不忍。

李真忽然想起曆史上朱標的結局——洪武二十五年,奉旨巡撫陝西,回京後染病,一病不起,終年三十七歲。

史書上隻寫了四個字:病中上言。

但此刻李真忽然明白了。

朱標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無窮無盡的政務和尖銳的朝堂爭鬥,一點一點磨死的。

而此刻,這個還活著的、還沒有倒下的朱標,正用那雙疲憊的眼睛看著他,等他給一個答案。

李真深吸一口氣。

“殿下,”他說,“臣鬥膽,想跟殿下講一個故事。”

朱標微微一怔,點了點頭。

“臣從前遊曆四方,曾路過一座山村。村裏有兩戶人家,都是種田的。”

“東邊那戶,田地裏的雜草從不除盡,會留著一些喂雞喂羊。遇上蟲災,也不全殺,隻捉個頭大的。秋收時,旁人笑他不會種地,他家收成也確實比西邊那戶少兩成。”

“可後來,連著三年大旱。西邊那戶的地,第二年就絕收了。東邊那戶,卻靠著那些雜草保住了地力,又靠著留下的蟲子養活了益鳥,硬是撐到了第四年落雨。”

李真說完,看著朱標。

朱標沉默了很久。

久到燈芯爆了一次,又爆了一次。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緩:

“你是說……父皇是西邊那戶。而孤……”

“殿下是東邊那戶。”李真接過話頭,“陛下的刀,要快,要利,要見血。那是開國皇帝的刀。”

“而殿下的刀,要鈍一些,慢一些,要留著餘地。”

“因為殿下將來要守的不是一個朝廷,是這萬萬裏的江山,是萬萬戶的人家。殺得太幹淨的地,種不出百年莊家。”

朱標靜靜的聽完。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涼透的參湯端起來,一口一口,慢慢的喝盡。

放下碗時,他的眼神已經變了。

那種疲憊還在,但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沉靜。

“李真,”朱標忽然問,“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法子,能讓政務不必全靠皇帝一個人熬,能分攤給更多的人,又不至於讓那些人趁機攬權?”

李真心頭一動。

他知道,朱標不是在問一個空想。

他是在問,之前提的那個內閣,到底怎麽落地?

“有。”李真起身,走到案邊。

“殿下,臣有一策,名為奏本摘要處。”

“從翰林院選五到七個官員。這些人要年輕,品性要清廉,寫東西的本事要好。他們不設品級,不授印信,隻在東宮偏殿當值。”

“每日進呈的所有奏本,先由他們過目,把洋洋千言的廢話刪掉,隻留核心事實和請旨事項,摘要成一頁紙。”

“這頁紙,連同一份擬辦意見,也就是票擬,一同呈給殿下。”

“殿下隻需在票擬上用朱筆批複可,否,或再議。”

朱標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如此……孤每日批奏本的時間,能從四個時辰,減到一個時辰?”

“若摘要處運轉流暢,”李真算了算,“半個時辰足矣。”

朱標豁然起身,在鬥室裏來回踱了幾步。

他忽然站定,回頭看著李真,眼神銳利。“這摘要處設在東宮偏殿,還不設品級,不給印信,專挑年輕清廉的翰林來辦……”

朱標盯著李真,一字一頓地問:

“你這不是什麽奏本摘要處。”

“你這是……在給大明朝,造一個新的骨架。”

李真沒有否認。

他迎著朱標的目光,平靜地說:

“殿下,這副骨架,現在隻有幾根骨頭。”

“但往後每添一根,陛下的刀就少揮一次,殿下的身子就少熬一夜,大明的百姓,就多一口喘息的工夫。”

“臣能做的,就是把骨頭先搭起來。至於這骨架能不能長出血肉……”

李真頓了頓。

“那要看殿下將來,肯不肯給它十年。”

朱標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盞燭火前,望著窗外沉沉的黑夜。

很久。

久到李真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聽見朱標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對自己說的:

“十年……孤給得起。”

與此同時。

錦衣衛北鎮撫司,地牢最深處。

火把將甬道照得忽明忽暗,血腥味和黴爛的氣息混在一起,濃得嗆人。

毛驤負手而立,看著被鐵鏈吊在刑架上的男人。

戶部郎中周文英。

一天前,他還是戶部的正五品郎中,胡惟庸門下的得意人物。

此刻,周文英十指血肉模糊,雙腿已無法站立,下巴脫臼後被接上,又被卸下,往複了三次。

他什麽都招了。

從如何配合鹽商侵吞寶鈔利潤,到如何為胡惟庸籠絡言官,構陷政敵。

甚至交代了醉仙樓刺殺的具體接頭人,銀兩數目,以及善後安排。

唯獨一件事,他死咬著不鬆口。

“周郎中,”毛驤的語氣沒有起伏,“本官最後問你一次。刺殺李大學士,是胡丞相親自授意,還是你揣摩上意,自作主張?”

周文英垂著頭,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聲。

他笑了。

“毛指揮使……揣摩上意?你覺得……我家丞相,需要我替他揣摩嗎?”

毛驤眯起眼睛。

周文英艱難的抬起頭,滿臉血汙中,兩隻眼睛亮得嚇人。

“你告訴皇上……我周文英,一人做事一人當……貪贓枉法,買凶殺人,都是我幹的……與丞相無關……”

他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湧出一股血沫。

“丞相他……什麽都不知道……”

毛驤沉默片刻。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錦衣衛千戶淡淡地說:

“把他的下巴接上,寫口供。簽字畫押後,送進宮。”

“是。”

毛驤走出地牢時,天邊已經泛起蟹殼青。

他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道將亮未亮的晨光,麵無表情地想:

周文英今晚會畏罪自盡。

這是規矩。

至於他到底替誰頂了罪,錦衣衛知道,皇上知道,胡惟庸也知道。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