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海”號,離開蝦夷地北海道後,就繼續向北偏東航行。

深秋的鄂霍次克海,已是一片冷寒徹骨。

灰色的天空低垂著,仿佛觸手可及。

海風也變得十分的刺骨,還帶著鹹腥氣味和冰雪氣息。

海麵上,也開始出現不少的零星浮冰。

這些浮冰像一塊塊的破碎玉石,隨著藍色的海水沉浮。

偶爾,還能見到巨大的冰山,在霧氣中露出冰山一角。

冰山還泛著幽冷的藍光。

這些冰山,如同沉默的海洋巨獸。

氣溫驟降,嗬氣成霧。

船員們早已換上厚厚的羊皮襖。

甲板和纜繩上都結了一層白霜。

蘇小小裹著朱權給她準備的銀狐裘鬥篷,依然覺得寒氣從腳底往上鑽個不停。

但蘇小小那雙水靈靈的漂亮大眼睛裏,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有神采。

她貪婪地望著這些從未想象得到,壯麗而嚴酷的北國海景。

這裏的一切,都超出了這個江南少女的認知!

朱權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溫暖的艦長室內研究海圖,偶爾也會到艦橋觀察航向。

他神色平靜,好像窗外不是危險的浮冰區,而是西湖的碧波。

隻有鄭海這樣的老水兵,麵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一日。

艦長室內。

“殿下,您……看這冰情,比往年同期還要重呀。”

鄭海指著海圖上白令海峽的位置說道:

“前方探路的小船回報,海峽入口處已有‘冰塞’的跡象,大量浮冰受洋流和風力的影響,在海峽最窄的兩角之間形成了堆積擁堵,還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冰牆。”

“航道狹窄,凶險異常,卑職擔心……”

“水下恐有暗冰——!”

暗冰,就是巨大的水下冰體。

朱權對於鄭海這些年好好學習自己留下的海洋知識很滿意。

但卻也沒有鄭海這般的擔憂。

鄭海頓了頓,語氣充滿擔憂地又道:

“‘鎮海’號雖堅固,然冰海行船,變數極大。”

“一旦被浮冰圍困,或船底為暗冰所創,後果不堪設想。”

“是否……?”

“暫泊於海峽此端的望海城,待冰情稍緩或待來年開春……再行?”

望海城,位於亞洲大陸最東端的楚科奇半島,白令海峽西岸。

它也是朱權早年下令修建的重要補給和觀測前哨。

望海城與海峽對岸的美洲鎮夷城,遙相呼應。

朱權沒有立刻回答鄭海,也沒有當即決斷,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海圖那狹窄的海峽標識上。

他旋即,又抬眼,望了望舷窗外越來越密集的浮冰。

就見窗外的遠處,一座巨大的冰山緩緩漂過。

冰山在陰沉的天空下,投下令人心悸的陰影!

這個季節的白令海峽,還真是凶險萬分。

“望海城……是要去的,不隻是要補充燃煤、淡水。”

“孤還打算看看那裏的將士們。”

朱權的手指在海圖上輕輕劃過,說道:

“但,——海峽,必須過。”

“美洲的事務,耽擱不得。”

朱權看向鄭海,語氣雖然十分的平靜,但話裏的態度卻不容置疑起來,

“傳令,全艦檢查水密隔艙、蒸汽機、明輪傳動。”

“將艦首備用之精鋼破冰艏柱,安裝到位。”

“燃煤、淡水、食物,做好最充分儲備。”

“三日後,抵望海城,休整一日,然後,直闖冰峽。”

鄭海瞧見皇祖朱權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容動搖的決心,心中知道此時勸阻已經無用。

鄭海一咬牙,胸中反而湧起一股豪情!

幹——!

慫個棒槌!

咱追隨皇祖殿下,不正是為了征服這些常人眼中的天塹麽?

皇祖什麽時候失敗過?

鄭海瞬間挺直了腰板,堅定道:“末將領命!定做好萬全準備!”

三日後,“鎮海”號在漫天細碎的風雪中,緩緩駛入了望海城簡陋卻堅固的港灣。

這座完全由巨石和厚重原木壘砌的邊城,如一個沉默的巨人,巍峨地矗立在了冰原與大海的交界處。

——大明望海城!

望海城內,還駐紮了五百名從遼東和奴兒幹都司,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

還有少量與當地楚科奇人通婚,紮根於此的漢民。

一個邊境地區,單單有士兵駐守是不夠的。

還得有百姓世世代代地在此繁衍生活。

這裏的條件雖然艱苦,但軍民士氣高昂。

因為這裏足夠自給自足。

還沒有任何稅收。

甚至還會有商旅來此。

當地的士卒和百姓們都能進行貿易。

望海城的軍民得知皇祖殿下親至,——全城沸騰!

留守的把總,激動得語無倫次,趕緊就是安排著最好的住處。

當然這最好的住處,也不過隻是一間更厚實的石屋。

當天朱權不僅享受了一頓海鮮盛宴,還吃了雪鹿肉。

朱權為了勉勵將士們,次日就查看了城防和倉庫。

他對這座在苦寒之地屹立不倒的前哨,很是滿意!

休整了一日後。

“鎮海”號補充了足量的優質燃煤和淡水。

旋即,再次啟航!

臨走時,朱權還給當地留下了一箱金銀作為賞賜。

他還讓當地抓緊開辦學堂。

朱權也留下了一道手諭,給這裏的把總。

讓他缺什麽就找奴兒幹都司的領導要就行。

——孤給你撐腰!

這位望海城的把總,感動得痛哭流涕的。

離開望海城,朱權沒有猶豫,直接率領“鎮海”號,衝向了那道橫亙在亞美兩大洲之間,充滿死亡的冰河!

真正的考驗。

開始了。

……

距離海峽越近,環境越發惡劣。

狂風卷起飛雪和冰屑,打得人臉上生疼。

海麵上的能見度,也降到不足百丈。

放眼望去,海麵上已經不再隻是零星的浮冰,還有大片大片的冰原。

這些冰塊,相互擠壓,不斷地發出“嘎吱——哢嚓——”的聲響。

這些動靜,令人牙酸。

巨大的冰山,如移動的城堡,在白茫茫的迷霧中若隱若現。

“鎮海”號不得不將速度降到最低,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還算清晰的大家夥。

“左滿舵——!”

“避開右舷暗流!”

“注意前方冰排!”

“蒸汽壓力保持!”

鄭海不斷下達的命令,在呼嘯的風聲中,顯得有些斷斷續續。

他很緊張!

甚至有些害怕!

而朱權卻十分的冷靜。

老朱家的人都說易溶於水。

但他朱權偏不信命!

甚至在一旁,所有人都看不見的老朱,都已經捏了一把汗!

朱元璋想著老十七……難道是真的不怕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