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徐元別業。
依舊是那間門窗緊閉,簾幕低垂的暖閣內。
此時暖閣內的氣氛,與數日前商議應對欽差,憧憬恩科時相比,已經是天壤之別。
——氣氛凝重!
——苦大仇深!
一副爹死娘嫁人的氣氛。
一踏入裏麵,就能聞到濃烈的茶味,還有煙草味。
暖閣內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名為“恐懼”的焦躁神情!
在座的還是那些人:
南京兵部右侍郎徐元端坐主位,他的麵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應天府府丞周永與其弟通判周永年分坐左右。
這兄弟兩人臉色慘白,額角見汗。
蘇州府同知劉璟,富陽縣令趙德明……等,一幹大大小小的官員,也個個如坐針氈,眼神飄忽不定。
眾人再無之前的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消息都確認了?”
徐元的聲音幹澀,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永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緊地道:
“確認了……,徐公。”
“馮子明身邊的師爺,是我們的人。”
“他親自傳出來的消息,絕不會有假。”
“醉仙樓宴上,那龍權……當場拆開了諸多賄賂,逼迫所有與會的揚州巨賈立下字據,承諾補繳稅款,配合新政。”
“而且,還撂下狠話……”
“甚至,甚至……那小子,還說了大逆不道之言!”
“還當著二位欽差的麵——!”
“大逆不道之言?”徐元眼皮一跳。
“是的,他說……”周永年接口,聲音帶著顫抖,“說若因商賈盤剝、逃稅、導致國庫空虛,甚至令大明江山動搖乃至傾覆,那些行賄的金銀財寶,又有何用……”
“放肆——!”徐元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
“小小一個千戶,安敢如此大逆不道!”
“他以為他是誰?”
“皇帝老子嗎?”
徐元吹胡子瞪眼,憤怒不已!
但是,他的眼中更多的卻是驚駭萬分,而非歇斯底裏的憤怒!
——這話太毒,也太誅心!
關鍵是,一個錦衣衛千戶,怎敢當眾說這種話?
而且兩位欽差,竟未當場嗬斥?
這意味著什麽?
此子,定是陛下的心腹!
劉璟擦了擦冷汗,顫聲道:
“徐公,這龍權到底是何方神聖?”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千戶,名錄上倒是有叫龍權的,但據說是京中一普通世襲軍戶子弟,年紀也對不上,更無什麽出眾之處。”
“眼前這個……手段狠辣,氣焰囂張!”
“連馮子明都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欽差也似乎以他馬首是瞻……這不合常理啊!”
趙德明也出聲說道:
“是啊,徐公。”
“下官在京城也有些故舊,打聽過了,北鎮撫司幾位實權千戶,絕無‘龍權’此人!”
“要麽是化名,要麽……就是陛下的心腹!”
“是未曾記錄在常案中的錦衣衛爪牙——!”
“心腹……”徐元咀嚼著這兩個字,眼神閃爍不定。
若真是陛下新簡拔起的錦衣衛心腹,既攜密旨南下,又有欽差配合,其目標……就絕不僅僅隻是,來平息一場抗稅騷亂那麽簡單!
很可能,就是衝著江南官場來的!
甚至是衝著他們這些在江南盤根錯節的士紳們來的!
“還有……”
周永年當即補充,臉色也更加的難看,
“我們的人,信中提及,那龍權明確提到——於謙不日將南下揚州,負責管理‘工會’和‘絲綢總局’的新政事務。”
“這於謙,可是陛下的重臣!”
“為人更是剛正不阿,而且他還深得……那位重病中的皇祖賞識。”
“他若來了,又與這龍權、李秉、周瑄合流,揚州……乃至整個江南,恐怕都要被他們翻個底朝天!”
“於謙也要來?!”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於謙的剛直和手段,他們是有所耳聞的。
能文能武的功臣,還整頓過京營!
現在在兵部任上,更是以雷厲風行著稱。
此人若與這夥人聯手,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想辦法應對——!”
徐元強自鎮定,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沉思道:
“我等優勢在於,江南州府縣衙,大半皆是我等門生故舊,利益攸關,大家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錢糧賬簿,皆可做得滴水不漏。”
“士林清議,也亦在我等掌握中。”
“隻要我等上下齊心,口徑一致,將此次抗稅定性為‘刁民受煽動’和‘個別奸商不法’……”
“再將賬目做平,證據鏈補齊,即便欽差與錦衣衛有通天之能,短時間內也難抓到實據。”
“隻要拖下去,等恩科結束,我江南子弟大量入朝為官,屆時朝中上下自有更多人為我等說話!”
徐元這番分析,既是在打氣,也是在算計!
是陰謀,更是陽謀!
眾人聞言,稍感心安。
不錯,他們在江南經營多年,樹大根深!
豈是幾個外來官員,短時間內能撼動的?
就在這時,周永年突然發出“啊”的一聲驚呼!
隻見他臉色驟變,仿佛想起了什麽極其可怕的事情。
他猛地轉向,盯著自己的兄長周永,聲音都變了調,
“大哥——!”
“龍權……龍權?”
“這名字!琨兒!”
“琨兒在船上得罪的那個小子,——不就是叫‘龍權’嗎?!”
周永先是一愣,隨即也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霍然起身!
他幾乎失聲道:
“不錯!琨兒提過,那小子自稱‘龍權’……”
“十六七歲,武功高強,氣度不凡……”
“還救了那賣唱的女子和老頭——!”
“當時我隻以為是哪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還讓琨兒去找鹽幫的秦三刀教訓他……難道……難道竟是同一個人?!”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莫名不安的驚恐!
如果船上那個“龍權”,就是如今在揚州的錦衣衛千戶“龍權”……?
那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他們周家,可能早在對方南下之初,就已經與之結怨!
甚至,對方可能早就盯上了周琨,進而注意到了周家!
徐元聽到這裏,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瞪著周永,眼神就跟要吃人一樣,怒道:
“周府丞!有這等事?!”
“你侄兒竟在運河上就得罪了此人?”
“你還讓他去找鹽幫對付這小子?”
“如此重要的事情,為何不早說!”
周永被徐元的目光威懾得心頭一慌,連忙辯解道:
“徐公息怒——!”
“下官……當時也不知那小子,會有如此來曆!”
“隻當是京城的尋常紈絝……。”
“讓鹽幫出手,也是想探探他的底,誰知……”
周永說到這兒,忽然想起,自己確實讓周琨去找秦三刀“做掉”龍權!
可後來忙於欽差和恩科之事,竟將這事給忘了!
甚至,也沒過問一個結果……。
“廢物!!!”
徐元氣得胡須亂顫,指著周永,怒道: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打草驚蛇,授人以柄!”
“你周家那紈絝二世祖,平日裏在金陵胡鬧也就罷了。”
“現在竟惹到這等煞星的頭上!”
“如今好了,人沒除掉,反將把柄送了過去!”
“那龍權若真是錦衣衛,順著鹽幫這條線,再查到周琨,甚至查到你們周家頭上……你想想會是什麽後果?!”
周永和周永年聽得麵無血色,冷汗如雨!
若真被錦衣衛盯上,周家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情,恐怕一件也藏不住!
“徐公,現在怎麽辦?”周永年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