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為啥？工錢唄！”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力夫接口，他的語氣裏，十分的憤憤不平，

“那些機戶老板，心比煤還黑！”

“朝廷搞了那啥新織機，織布快了，他們賺得更多了，可他們給織工們的工錢，反倒是——一降再降！”

“這也就罷了，他們還變著法兒把他們該交給官府的稅，都攤到織工的頭上！”

“這誰受得了？”

“一來二去，可不就鬧起來了？”

年長力夫歎了口氣，說道：

“鬧有什麽用？”

“那些領頭的，要麽被官府抓了，要麽……”

“……我聽說啊，有些領頭的，是收了老板的錢的！”

“轉頭，他們就把底下的人給賣了！”

“最後，苦的還是最底下那些織工！”

“活幹不成，家也回不去，有些就流落到我們這碼頭上扛大包，工錢更少！”

“就是！這世道，老實幹活就得被欺負！”另一人抱怨道：“不想被往死裏壓榨，除非你去加入‘鹽幫’，有幫會罩著，工錢能多拿點，可那也不是什麽好路數……”

“鹽幫？”朱權聞言，眼中精光一閃，若有所思。

“是啊，龍公子您外地來的可能不知道，這運河上下，鹽幫勢力大著呢。”

“他們不光販私鹽，還有碼頭、貨棧、車馬行，好多行當，都有他們的人。”

“你想安穩掙點辛苦錢，不拜他們的碼頭，難！”

年長的力夫，搖頭直言。

朱權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看似隨意地問道：

“聽說朝廷要在江南修鐵路，以後運貨更快。”

“幾位老哥覺得，若是朝廷來管這碼頭的活計，比如建了火車站，也像雇你們這樣，但由朝廷來出錢，來雇人搬運貨物，——統一發工錢，會不會好些？”

幾個力夫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都笑了起來！

——仿佛，他們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一般。

朱權一開口，大家都笑了。

眼裏滿滿都是朱權在說笑的神情！

“朝廷來雇我們？哈哈，小相公您說笑了！”年輕的力夫笑道：“朝廷哪有功夫管我們這些苦哈哈的死活？”

“就算管，那也是服徭役！”

“白幹活，還不給錢，還得自己帶幹糧！”

“哪有現在這樣？”

“眼前，雖說工錢被克扣，但好歹能現結幾個銅板，還夠買口吃的。”

年長的力夫，也歎道：

“是啊，給官府做事，名目多著呢。”

“修河堤、運官糧、築城牆……哪次不是強征硬拉？”

“能給口稀粥就不錯了，還想要工錢？”

“龍公子，您是讀書人，不懂我們這些下力人的苦處。”

朱權靜靜地聽著，臉上笑容不變，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自己是來自現代，是見識過很多現代理念的。

哪怕是自己，已經在古代活了這麽久！

但很多時候，還是小瞧了古代的壓迫。

現代的“國企”和“公共工程雇傭”的理念，在這些最底層的勞動者們的眼中……，

這些玩意，在朝廷官府那裏，依然是“徭役”和“壓榨”的代名詞！

——信任，幾乎為零！

——這是一個時代進步的阻礙！

也是自己未來，若想推動某些變革，必須要麵對的和必須解決的巨大問題。

坐在一邊的老朱朱元璋，此刻卻是另外一番感受。

他看著朱權與這些渾身汗臭的力夫坐在一起，毫無架子地交談，還聽著那些充滿生活艱辛與不忿的言語，——心中既感震撼，又覺欣慰。

“好！這才像是咱的種！”

“知道蹲下來，聽聽老百姓到底在罵什麽，苦什麽！”

“坐在金鑾殿上，看一萬份奏折，也不如在這碼頭茶棚裏聽半個時辰實在！”

“祁鎮那小子，以前要是也能這樣……唉。”

他又是讚賞，又隱隱地為那個正在皇宮裏，可能還被奏章淹沒的子孫感到一絲憂心。

——他希望祁鎮不要重走老路！

更希望後世君王都跟老十七學學！

亦或者，用一個製度規範下來，讓後世的朱家的子孫，定時定點的能跟老百姓們聊聊！

朱元璋也在思考，自己夢醒後，如何建立一個這樣的製度！

當然，如果老十七能想一個，自己照抄回去就更好了！

朱權收斂心緒，繼續問道：

“幾位老哥見識廣，不知可否幫小弟一個忙？”

“小弟想親自看看如今江南織工們的手藝，聽聽他們怎麽說，畢竟買貨不能光聽老板吹噓。”

“不知這揚州附近，可有還在開工，織工手藝還又不錯的織戶？”

“規模不用大，最好是織工自己能說得上話的那種。”

幾個力夫相互看了看。

年長的力夫猶豫了一下，道：

“龍公子，您這要求……倒是稀奇。”

“不過，我還真認識一個。”

“——是我同鄉，他叫王石頭，以前在蘇州大織坊幹過，手藝是沒得說。”

“後來工錢被壓得太狠，又看不慣坊裏那些齷齪事，就帶著他們村裏幾個相熟的兄弟，在揚州城外自己弄了幾台舊織機，接點零活。”

“前陣子鬧抗稅，他們那也受了影響，活接不上了，現在估計在城外破廟裏窩著呢，日子艱難。”

“您要是真想看，我可以帶您去問問。”

“不過……他們那條件可差，也沒啥好綢緞，都是些粗布。”

朱權眼睛一亮，立刻拱手，拜托道：

“如此甚好——！”

“那就勞煩老哥引薦！”

“工錢好說，若是他們的布合我意，價格定不會虧待。”

“至於條件，無妨，小弟本就不是衝著享受出來辦事的。”

“成！龍公子痛快——！”年長的力夫，見朱權誠心，也爽快應下，“我叫趙大夯，您叫我老趙就行。”

“等晌午過後，這趟貨裝完，我就帶小相公您去！”

“有勞趙老哥！”朱權笑著應下，又給幾人都添了茶水。

蘇小小在一旁靜靜聽著，看著朱權與這些底層勞力談笑風生，心中既感新奇，又對公子越發敬佩。

他不僅武功高強，心思縝密，竟還能如此自然地融入市井，從這些最不起眼的人身上尋找線索。

或許……父親的冤屈，真有望在這位神秘的公子手中，得以昭雪？

——話說，龍公子，長得真好看！

蘇小小越看越喜歡——！

沉迷男色無法自拔——！

茶棚外，運河的水依舊奔流不息。

大明朝一場從最底層開始的調查，也拉開了帷幕。

與此同時，鹽幫的數條黑影，也已悄然潛入了揚州城。

——他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開始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裏，尋找著名叫“龍權”的少年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