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鹽幫,玄武堂密室。
秦三刀剔牙的動作頓了頓。
他那雙被刀疤襯得有些凶戾的眼睛,瞥了周琨一眼,沙啞的聲音裏帶上了幾分玩味,
“哦?找人,還要做掉一個?”
“周大少爺,在這江南地界,還有不開眼的,敢撩撥您這位太歲?”
“——說來聽聽,是哪路神仙?”
周琨見秦三刀似乎感興趣,精神一振!
他當即湊得更近,壓低聲音道:
“是個叫‘龍權’的小子,看著也就十六七歲,穿得人模狗樣的,從京城跟我一起坐船來的。”
“一個人,在船上為了個賣唱的賤人,折了本公子的麵子,還把本公子的護衛給扔下了河!”
“狂妄至極——!”
“我讓家裏的眼線留意了,那小子是在揚州下的船,似乎就在那一帶落了腳。”
“秦香主,您可得幫我出了這口惡氣!”
“龍權?”秦三刀皺了皺眉,在腦海中搜索著江南乃至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似乎沒聽說過有姓龍的顯貴,“聽著耳生啊?——就為了一個女人和一點口角?”
“不止是口角!”周琨憤憤道:“他是根本沒把我們周家放在眼裏!”
“這種人,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以後誰都敢騎到我們周家頭上了!”
“秦香主,你放心,規矩我懂。”
周琨指了指那箱銀子,
“這是定金。”
“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要求嘛,那個賣唱的小賤人,得給我完好無損地帶回來。”
“本公子要好好管教管教那個小賤人!”
“至於那個龍權……”
周琨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把他的雙手,給我剁了!”
“讓他知道,在江南,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
秦三刀看著那箱白花花的銀子,又掂量了一下周琨背後周家的分量,尤其是其大伯周永在江南官麵上的能量。
——這筆買賣,劃算。
秦三刀哈哈一笑,拍了拍周琨的肩膀,
“周大少既然開了金口,又看得起秦某,這點小事,包在秦某的身上了!”
“揚州是吧?正好,那邊有我們鹽幫的分舵。”
“我這就派幾個得力的弟兄過去,先摸清那小子的底細和落腳點,然後再……嘿嘿,按大少的意思辦。”
說著秦三刀當即就喚來一名心腹徒弟,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徒弟領命,帶著周琨留下的一幅根據口述,簡單繪製出的“龍權”畫像,還有龍權可能在揚州落腳的區域信息。
當即,就點了幾個精幹伶俐、手腳利索的幫眾。
連夜就出了金陵,乘快船直奔揚州而去。
“周大少,回去靜候佳音便是。”
“不出三日,必有消息。”
秦三刀送周琨出門時,咧嘴笑道。
還露出了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齒。
幾天後,揚州,東關古渡碼頭。
晨霧未散,運河上已是千帆競發。
櫓聲、號子聲、跟貨物裝卸的吆喝聲,混雜在了一起。
這些聲音,一起奏響了一日生計的開端。
碼頭旁簡陋的茶棚裏,擠滿了等待活計或是歇腳的力夫、水手、小販。
這裏滿是熱火朝天,幹活的氛圍!
空氣中還有街邊的茶香傳來,甚至還有剛出籠的燒餅氣息。
朱權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作尋常書生打扮。
他帶著同樣換了身樸素布裙,以帷帽遮麵的蘇小小。
倆人就在街邊茶棚的角落,尋了張空桌坐了下來。
蘇小小好奇地打量著這嘈雜而充滿活力的碼頭,低聲問道:
“公子,為何我們先來揚州查?”
“我爹的案子,不是在杭州府富陽縣嗎?”
朱權要了一壺粗茶,兩個燒餅,聞言低聲解釋道:
“江南之事,盤根錯節,往往牽一發而動全身。”
“你父身為富陽縣令,所查稅賦轉嫁之事,絕非孤例。”
“揚州乃運河樞紐,南北貨物集散之地,消息最為靈通。”
“在此地,既能聽到杭州、蘇州等地的風聲,也能看到貨物往來背後的利益鏈條。”
“從這碼頭上,或許能找到你父親案件背後,更多的……”
“——那些機戶、豪商與官府勾結的證據。”
朱權說著,頓了頓,目光又掃過周圍那些皮膚黝黑,衣衫襤褸,卻眼神精亮的力夫們,
“況且,若要了解真相,不能隻聽官老爺和富商們的一麵之詞。”
“這些在碼頭上討生活的漢子,搬運四方貨物,見多識廣,心思也直,從他們的嘴裏,往往能聽到最真實,也最不加修飾的民間百姓的聲音。”
正說著,旁邊一桌幾個剛卸完貨滿頭大汗的力夫,正就著涼水啃著自帶的幹糧,還在低聲抱怨著什麽。
朱權耳朵微動,捕捉到了幾個句子:
“工錢又跌了”;
“東家心黑”;
“織坊都歇了好些”……等隻言片語。
朱權心念一動,拿起桌上剛送來的還冒著熱氣的燒餅,當即站起身來,徑直就走到那幾個力夫桌旁。
他的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拱手道:
“幾位老哥,叨擾了。”
“小弟初來乍到,想打聽點事。”
“這些燒餅,算小弟請幾位老哥的,填填肚子。”
說著,朱權就將幾個燒餅全分了過去。
那幾個力夫先是一愣——!
又見朱權衣著雖不算華貴,但幹淨整齊。
而且麵容十分俊秀,氣質也很儒雅,確實不像惡人。
加上,又請他們吃燒餅!
頓時,大家的戒備之心,就去了一大半。
為首一個四十多歲,滿臉風霜的漢子接過燒餅,憨厚地笑了笑,問道:“這位小相公太客氣了。”
“您說,您有啥事您問。”
“隻要咱兄弟知道的,保管不瞞您。”
朱權順勢在旁邊坐下,笑道:
“小弟姓龍,京城人士,家裏打算做點綢緞生意。”
“這次南下,是想看看行情,進些上好的江南絲綢。”
“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也不知如今江南哪家的絲綢最好,路子最穩當?”
“幾位老哥常年在碼頭,見多識廣,可否指點一二?”
力夫們一聽是京城來的“小東家”,態度更熱絡了些。
說不定以後這位小東家,還能照顧一些活呢!
為首的漢子,咬了一口燒餅,含糊說道:
“龍公子要買絲綢啊?”
“那可得去蘇杭。”
“不過……”
漢子頓了頓,又壓低聲音道:
“最近那邊可不太平,好些織坊都停了工,工人們正鬧著呢!”
“哦?為何鬧事?”朱權故作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