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的“四位摯愛,均已離世”,好似投入平靜湖麵的石頭。
同樣,也在蘇小小和蘇老兒的心中掀起了一陣驚濤駭浪。
院落中寂靜得隻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以及祖孫二人難以平複的呼吸聲!
蘇小小怔怔地望著朱權。
這位龍公子依舊俊美無瑕,但他的臉上,剛剛一閃而過的,分明是對亡妻的哀慟與思念。
這一幕景象,如同烙印,刻在了蘇小小眼底。
四位妻子……全都過世了?
公子看起來,分明還隻是一個少年郎啊!
這得是怎樣的命數,才會接連失去四位至愛?
震驚後,蘇小小也是滿心的疑惑與不解!
但更多的,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看到了朱權眼中那瞬間流露,超越年齡的悲傷與孤獨!
那是一種,她無法想象,也未曾理解的滄桑!
“公子……”
蘇小小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地顫抖,她向前挪了半步,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怕惹得朱權不高興。
“對不起……是小小唐突了,勾起了公子的傷心事……”
她說著,眼圈竟紅了起來。
——一個善良的丫頭。
她為朱權而感到無比難過!
“公子千萬別難過,夫人們……在天有靈,也一定希望公子好好的。”
“至於奴婢……也是自願的,隻要公子不嫌棄,小小願意就先這樣跟著公子,端茶遞水也好,做牛做馬也罷,隻求能報答公子恩情。”
“也能……替夫人們,稍稍照顧公子一二……”
蘇小小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微不可聞。
她臉上,才剛剛褪去的紅暈又悄然浮現。
但她的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堅定。
她不再追問細節,生怕再觸痛朱權的傷疤。
她隻將那份才萌芽的仰慕、感激與憐惜的情愫藏在心底。
——先深深埋藏!
——先化作“照顧好公子”的樸素心願。
朱權注視著蘇小小,總是會想起自己四個愛妃中,年齡最小的妃子——慧妃。
如果,當時她們走的時候,自己腦海中那個聲音是真的!
那自己還有希望見到她們,她們還會回到自己身邊!
朱權一咬牙,對於要將大明國祚延續的心念越發堅定!
於家於國,自己都要做到!
於她們,於自己。
於江山,於社稷!
蘇老兒也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他仔細打量著朱權,赫然驚覺到,雖然龍公子年紀輕輕的,但卻有一種暮靄的氣質。
蘇老兒心中亦是唏噓不已。
難怪這龍公子年紀輕輕,氣質卻如此沉靜,甚至還帶著一種看透世情的疏離!
——原來是曆經了,這般的人間至痛!
什麽“克妻”的念頭,隻是一閃而過。
便被老人自己給否定了,龍公子這般人物,豈是尋常命理可論?
蘇老兒也對朱權,感到深深的同情!
——都不容易呀!
他連忙順著孫女的話道:
“是啊,公子!”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公子還年輕,前程似錦。”
“小小這丫頭雖笨拙,但勝在聽話懂事,公子就讓她先跟在身邊伺候,也算……全了我們爺孫報答之心。”
“至於申冤的事……”
蘇老兒頓了頓,臉上露出真誠的憂慮,
“公子有此心,老朽已是感激涕零。”
“可那仇家勢大,公子萬金之軀,實在不必為了我們這萍水相逢之人,去冒如此大險。”
“若事不可為,公子千萬保全自身,切莫強求!”
朱權聽著祖孫二人懇切的話語,心中那絲因回憶而起的悲傷,漸漸地平複下來。
他看著蘇小小眼中不加掩飾的關切與決心,再見蘇老兒臉上的樸實真誠,心中也是一暖。
雖是萍水相逢,但卻是樸實的老百姓。
朱權收斂了外露的情緒,重新恢複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笑容。
“都過去了。”朱權輕聲道,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她們……一定還在某個地方,看著我,陪著我呢。”
這話說得淡然,卻讓一旁的朱元璋聽得也是心中一酸!
身為父親的朱元璋,真希望老十七的四位妃子,也能如自己這般,陪著十七這孩子!
朱權不再糾纏於這個話題,轉向蘇小小,正色道:
“蘇姑娘,你的心意,我領了。”
“不過,為奴為婢,不必再提,先隨著伺候我就是。”
“你父親之冤,我既已插手,便不會半途而廢。”
“至於牽連……”
朱權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銳芒,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我既敢來,便自有計較。”
“這江南的水再深,恐怕也淹不死我。”
朱權又頓了頓,繼續道:
“我已打聽到一些線索。”
“今晚,我便要出去一趟,查訪你父親案件的關鍵之處。”
“蘇姑娘,你對富陽及杭州府的人事比我熟悉,可能需要你隨我同去,辨認些人,或提供些細節。”
“——你可願意?”
蘇小小聞言,精神一振,立刻點頭,
“願意!”
“小小願意!”
“隻要能替父親申冤,小小什麽都願意做!”
“好。”朱權點頭,又對蘇老兒道:“蘇老,您在家中安心等候。”
“記得,門戶關好,若有人問起,便說是新搬來的住戶,其餘一概不知。”
蘇老兒見朱權心意已決,且氣度從容,心中稍安,連連應下。
與此同時,金陵,周府。
相較於朱權所居小院的清雅,位於金陵城東,富貴坊的周府,則是另一番景象。
朱門高牆,庭院深深。
雖已入夜,各處廊坊,依舊燈火通明。
仆役穿梭其間,顯露出了世家大族的底蘊與氣象。
後院書房內,周琨正一臉憤懣地向自己的父親——應天府通判周永年,抱怨著船上受辱之事。
“……爹!”
“您是不知道那小子有多囂張!”
“他當著全船人的麵,把周彪扔下了河,還指桑罵槐,辱及我們周家!”
“這口氣,兒子實在咽不下!”
“您可得替兒子做主啊——!”
周琨說得唾沫橫飛,將朱權描繪得十惡不赦!
但也自然地隱去了,自己調戲蘇小小在先的細節。
周永年約莫四十五六,麵皮白淨,蓄著短須,眉眼與周琨相似,卻多了幾分官場沉浮磨礪出的精明與陰鬱。
他正對著燈檢視一份禮單,聞言頭也不抬,不耐地擺擺手,
“行了行了,一點小事也值得大呼小叫?”
“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教訓了也就教訓了。”
“為父正忙著打點欽差的事!”
“還有今秋恩科,多少關節要疏通?”
“沒空理會你這等雞毛蒜皮的紈絝事!”
“自己去找管家,派兩個人去尋尋晦氣也就罷了,莫要鬧出太大動靜,平白無故給人遞了把柄。”
周琨見父親如此敷衍,心中更是不忿!
他正要再爭辯,書房門卻被推開。
隻見大伯周永邁步而入。
“二弟,何事喧嘩?”
周永看了一眼梗著脖子的周琨,朝著周永年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