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權點點頭,指揮腳夫將家具安置好,又付了工錢。
他看著漸漸有了生氣的屋子,也是比較滿意,旋即便對蘇老兒說道:
“蘇老,這屋子你們且安身。”
“我看您老身體尚可,筆墨功夫想來也未荒廢。”
“這仁豐裏臨近市集,來往商旅不少,您若願意,不妨在巷口支個小攤,代人寫寫書信、抄錄文書,或是賣些字畫,也算有個營生,以後不至於坐吃山空。”
蘇老兒聞言,更是感激涕零,這恩公連他們日後的生計都考慮到了!
他便也按捺不住,拉著孫女就上前,對著朱權深深一揖,聲音顫抖道:
“公子大恩,老朽粉身難報!”
“隻是……這申冤之事,艱難險阻,老朽實不願再連累公子!”
“公子恩情,老朽無以為報,唯有這不成器的孫女,還算是讀過些書,識得些禮數,手腳也勤快。”
“若公子不棄,便讓她跟在公子身邊,端茶倒水,鋪床疊被,為奴為婢,伺候公子!”
“也算……我們蘇家,報答公子恩情於萬一!”
蘇老兒說得急切,將“為奴為婢”幾個字咬得極重,也不敢提“妻妾”二字,——生怕唐突了貴人。
蘇小小站在爺爺身後,低著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臉上紅暈未退,心跳得厲害。
她沒有反駁爺爺的話,隻是用細如蚊聲的聲音,囁嚅補充道:
“小女子……願意的。”
“——隻求公子收留。”
朱權愣住了……
他完全沒料到蘇老兒會突然提出這樣的“報答”方式。
他看著眼前這對相依為命、滿眼期待的祖孫,心中泛起一絲複雜的滋味!
——同情,無奈,也有一些啼笑皆非。
“蘇老,蘇姑娘,不必不必!”
朱權連忙擺手,語氣堅決,
“我幫你們,並非圖報。”
“令媛出身書香門第,官宦之後,給我為奴為婢,不太合適。”
“此事休要再提——!”
“至於申冤之事,我自有計較,你們不必擔心牽連。”
“隻需蘇姑娘暫時跟在我身邊幾日,幫我了解一些蘇州當地的事情即可。”
“待事了,你們自可在此安居樂業。”
朱權拒絕得幹脆,理由說得也很充分。
蘇小小聽著,心中既有一絲失落,又隱隱鬆了口氣。
失落的是,公子果然對自己無意;
鬆口氣的是,不必立刻麵對那羞人的境地。
可她也有些難過……還有不甘的委屈!
她又想起爺爺的囑托和眼淚!
蘇小小一咬牙,抬起頭,鼓起勇氣地看向朱權,眼中含著淚光,但聲音卻清晰了許多,
“公子可是……可是嫌棄小小粗鄙,不堪驅使?”
“或是……公子家中已有賢妻美妾,規矩森嚴,公子不便收留外人?”
她頓了頓,臉上更紅,聲音卻更堅定起來!
她帶著一種豁出去的勇敢,
“若公子已有家室,小小……小小隻求一隅安身,為奴為婢,絕不敢有非分之想!”
“若……公子不棄,便收小小做個端茶遞水的丫頭。”
“……或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侍妾!”
“小小也……心甘情願!”
“隻要能報答公子恩情之萬一!”
這番話,幾乎是明示了。
一個未出閣的官家小姐,能將話說到這個份上,需要多大的勇氣?
蘇老兒在一旁聽得,又是心疼,又是緊張地看著朱權。
朱權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他看著蘇小小那張寫滿倔強、羞怯卻又勇敢的小臉。
他也注意到少女眼中那份含著報恩、仰慕甚至孤注一擲的情愫……!
自己並非不能理解。
然而……。
朱權沉默了片刻,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瞬間掠過了無數歲月的塵埃與光影。
他輕輕歎了口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疲憊與悲傷!
“蘇姑娘,你誤會了。”
朱權的聲音很輕,帶起淡淡的傷感。
“我並非嫌棄,也非家規森嚴。”
“事實上……我確有妻室。”
蘇小小和蘇老兒聞言,心中都是一緊,
——果然!
蘇老兒甚至下意識地覺得,有戲!
公子既然承認有妻室,那再多一房侍妾,也不無可能!
然而,朱權接下來的話,卻澆滅了他們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一點點微弱的希冀之火。
隻見朱權微微轉過頭,目光似乎穿過了小院的矮牆,投向了遙遠而模糊的天空。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苦澀到極致的笑容,聲音也低沉得好似在自言自語一般,
“她們……是四位極好的女子,都是我此生的摯愛。”
朱權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是緩慢,莫名悲痛,
“可惜……她們都已經……相繼離世了。”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小小的院落中炸響!
蘇小小瞬間瞪大了水靈靈的大眼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朱權。
而蘇老兒也同樣張大了嘴巴,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四位摯愛妻子……都已離世?!
可看龍公子的模樣,分明還是個少年郎啊!
他……究竟經曆過什麽?!
正站在老槐樹下的朱元璋,此刻也發出了一聲沉重的歎息!
他看著兒子那瞬間流露出真實情緒,又迅速被斂去的側臉……,
——心中湧起無盡的酸楚與疼惜。
是啊,老十七活了太久!
權兒他,送走了一代又一代的親人,包括他最心愛的四位王妃!
這長生,予他的是近乎永恒的責任與孤寂。
老天爺,對這孩子的考驗,未免也太殘酷了些!
院落中,一片死寂。
隻有清風輕輕拂過老槐樹的新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連老天爺,也在為這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悲傷,無言地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