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自古繁華地。
朱權乘船抵達後,並未如尋常旅客般流連於二十四橋明月夜。
也未去尋那“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的奢靡。
他行事低調,直接就在城西臨近運河、市井氣息濃鬱卻又相對清靜的仁豐裏住了下來。
他用隨身攜帶、足夠尋常人家數年用度的銀錢,買下了一處帶小院的三間瓦房。
房屋不大,卻收拾得幹淨利落。
院中有口老井,牆角一株老槐正吐新芽。
望著這一株老槐樹,朱權總覺得不吉利。
怎麽是歪脖子樹呢?
還好自己不住這裏!
這個小院,還有點兒,鬧市中取靜的味道。
朱權將房契和鑰匙交到蘇老兒手中時,這位飽經磨難,本已對人性絕望的老人,捧著那輕飄飄又重如千鈞的紙片,老淚縱橫!
他拉著自家小孫女蘇小小,就要給朱權磕頭。
“龍公子大恩!”
“老朽……與孫女無以為報啊!”
蘇老兒聲音哽咽,若非朱權及時攙扶,幾乎就要跪了下去。
蘇老兒渾濁的老眼望著朱權,心中百感交集。
這位“龍權”公子,氣度清華,出手闊綽,談吐見識不凡,更有一身的好武藝,顯然是出身極高的門閥世家。
他如此年輕,卻又如此沉穩練達。
更難得的是,他懷有一腔罕見的俠義心腸。
蘇老兒閱人無數,自然看得出來,這位公子絕非池中之物!
甚至蘇老兒隱隱覺得,這位小公子的來曆可能比“一般的官宦人家”還要高貴。
然而,越是如此,蘇老兒心中那為孫女尋個依靠的念頭,就越是急切,也越是……不安。
公子是好人,可自家這血海深仇,牽扯的勢力盤根錯節,公子縱然來曆不凡,真能與之抗衡嗎?
會不會反給公子帶來滅頂之災?
朱權扶起二人,語氣淡然,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多大的事情,換做自己老爹朱元璋,見到苦命人,那也是要一幫到底的。
老朱家出身比較奇特,泥腿子。
純正的小農!
雖然後世的朱家人都快忘記了,自己祖上是一個什麽出身。
——但他朱權沒忘!
“蘇老不必如此。”
“不過是暫居之所,你們安心住下便是。”
“令媛之事,我既已答應,便會盡力。”
“隻是還需些時日,你們先在此安頓,靜候消息。”
安置好行李,朱權便出門去置辦些日用家具,順帶打聽一些地方。
朱權前腳剛走,蘇老兒便關緊了院門,拉著自家孫女在院中的老槐樹下坐下。
他神色鄭重,苦口婆心道:
“小小啊……”
他看著自家孫女,那未施粉黛,卻也難掩秀色的小臉,不由得歎了口氣,
“這位龍公子,是天大的善人,看來也是一位京城高門大院的子弟。”
“爺爺看得出來,他不是尋常富家子弟,恐怕……來曆比我們想的還要高貴,估計不是高官之家,也是出身巨商大賈。”
“他肯幫我們,是我們蘇家祖上積德。”
“可是……這仇,這冤,爺爺越想,心裏越沒底啊!”
蘇小小正用新打的井水擦拭一旁的桌椅,聞言手一頓!
她抬頭看向爺爺,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蘇老兒繼續道:
“你爹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江南整個……看不見的勢力!”
“周家、錢家,還有他們背後的官員……”
“連你爹在京城的故交都不敢沾手!”
“龍公子他……就算家世再顯赫,畢竟也隻是一個年輕人,常言道,——強龍不壓地頭蛇啊!”
“爺爺怕……最後非但報不了仇,反而會連累恩公,害了他全家!”
“爺爺……”蘇小小心中也是一沉,她何嚐沒有這種擔憂?
隻是那“龍公子”的身上,就是有一種令人信服的魔力!
讓她不自覺地,願意去相信那一線渺茫的希望!
“所以啊,爺爺想了又想。”
蘇老兒握住孫女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堅決的意味,斬釘截鐵地說道:
“申冤的事,若能成,自然是天可憐見。”
“若不能……咱們……也不能再拖累恩公!”
“趁現在,恩公對你有憐憫之心,你……不如就去跟恩公說,咱們不申冤了!”
“你……就跟著恩公,哪怕為奴為婢,伺候他一輩子,也算報答他的恩情!”
“恩公是個好人,你跟著他,哪怕做個端茶遞水的丫頭,也比跟著爺爺這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在這世上飄零受苦強啊!”
“爺爺——!”蘇小小聞言,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如同染了最美的胭脂,一直紅到耳根。
她猛地抽回手,轉過身去,小鹿亂撞,俏臉嫣紅,嬌羞道:
“您……胡說什麽呢!”
“公子……他對孫女,根本沒有那種意思……”
“這一路上,公子除了詢問江南風物和父親冤案的細節,何曾與孫女多說過一句閑話?”
“孫女想給他唱曲解悶,公子都……隻是淡淡地聽著,並無多少興致。”
“公子……的眼裏,孫女恐怕和路邊需要幫助的陌生人沒什麽兩樣……”
蘇小小說得也有些委屈,眼眶都不由得泛紅了。
少女情懷總是細膩的,麵對朱權那般的神仙人物更是如此。
更何況,朱權還救她於水火!
武功又高強,氣度又超然。
她的心中,豈能沒有一絲絲漣漪?
隻是這份仰慕與感激,都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不敢在朱權麵前,表露出分毫。
——以免冒犯人家。
蘇老兒一愣,仔細回想,似乎確是如此。
那位龍公子待人接物溫和有禮,平易近人。
但,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感。
仿佛龍公子與周遭的所有人,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龍公子對自家寶貝孫女,也始終保持著恰當的距離,毫無狎昵之態。
怪哉——!
“難道……是恩公家中已有賢妻,甚至……他還懼內?”
蘇老兒撚著胡須猜測道!
可他又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不對!
看公子的年紀,不過十六七歲,正是“舞象之年”。
尋常這個年紀的世家子弟,即便是成親了,也多是剛剛定下婚事……,
——或新婚不久。
又何來“懼內”一說?
除非是家中規矩極嚴,或是妻子家世了得。
蘇老兒越想越覺得有理,便對孫女說道:
“小小,待會恩公回來,你尋個機會,委婉地問問恩公,家中……是否已有妻室?”
“若有,是何情形?”
“爺爺是過來人,看得出你對恩公……也有好感。”
“若恩公家中和順,你哪怕……做個側室,隻要能得個安穩歸宿,爺爺就是死了,也能閉眼了!”
“難道你要氣死爺爺,讓爺爺到了九泉之下,也無顏見你爹娘嗎?”
說到最後,老人語氣激動,連連咳嗽起來。
蘇小小見爺爺如此,心中大痛,連忙上前為爺爺撫背,眼淚也撲簌簌地落個不停,
“爺爺!”
“您別說了!”
“孫女……答應您就是!”
“孫女去問!”
“您千萬別動氣!”
就在祖孫倆相對垂淚之際,院門外傳來動靜。
蘇小小連忙擦幹眼淚,整理了一下衣裙,小跑著去開門。
隻見朱權帶著兩個雇來的腳夫,抬著幾件半新的桌椅、木床、箱櫃回來了。
“公子回來了!?”
蘇小小強忍悲傷,擠出俏麗笑容,上前動手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