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鈺靜靜地聽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漸漸地煥發出了明亮的光彩。

他的嘴角,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滿足。

最後,他無力地點了點頭,聲音雖然細若遊絲,但卻充滿了喜悅,

“好、好、好……”

“如此……孫兒……就放心了……”

“孫兒……可以……”

“坦坦****……見……列祖列宗……”

“見到太祖爺、見到太宗爺、見到仁宗爺,見到父皇……”

“孫兒也能挺直腰板……”

“說……說孫兒……”

“這個皇帝……當得……不賴……”

“連皇祖……都誇孫兒……做得好呢……”

朱祁鈺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

他的眼皮緩緩地闔上。

朱祁鈺的嘴角,依舊帶著那抹解脫和自豪的微笑。

他的呼吸,也漸漸平息下來。

最後,

——他走了。

景泰帝朱祁鈺,在位八年,終年三十歲。

他平靜地走完了他充滿自豪、深受百姓愛戴的一生。

朱權默默地看著朱祁鈺安詳的遺容……。

許久,許久,他才輕輕為這個子孫掖好被角。

仿佛就怕驚擾了朱祁鈺的好夢一般。

朱權俯身,用極低的聲音,如同耳語般說道:

“安心去吧,好好與家人團聚。”

“若是見到,我老爹和四哥他們。”

“也替我這個不肖子孫,問聲好——!”

“就說……權兒……也很想他們……”

一旁的朱元璋,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當他聽到老十七朱權,那最後的低語時,再看到朱祁鈺含笑而終的遺容!

老朱這位開國大帝的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

他為朱祁鈺的早逝,感到悲痛!

也為大明朝堂再次麵臨權力交接而感到憂慮。

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心酸,和對於老十七責任沉重的不忍。

朱元璋看著靜靜坐在榻邊,背影卻依舊堅挺,但又莫名顯得孤獨的兒子朱權!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長生,或許並非全然是恩賜。

老十七要眼睜睜地看著一代又一代的子孫出生、成長、掌權、衰老、乃至像眼前的祁鈺一樣逝去……!

他就像一棵紮根於時間洪流中的古樹,要一次次經曆枝葉繁茂與凋零輪回,但他自己卻始終屹立不倒。

他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親人!

甚至還有他的至愛,四位王妃!

這份孤獨的守望,這份持續數百年的責任,何其沉重!

朱元璋忽然覺得,自己或許虧欠這個兒子太多太多……。

他現在也打算,在自己的時空,賦予老十七守護江山的重任。

卻未曾想過,這近乎永恒的重擔,究竟意味著什麽!

朱權沒有太多的時間,用來沉浸在感傷中。

他再次站起身來,麵色已經恢複了以往的冷靜。

他命人取來筆墨,就在朱祁鈺的龍榻旁,於那道空白聖旨上,揮毫潑墨。

內容簡潔而明確:

大行皇帝仁德寬厚,然天命不佑,子嗣早夭,以致國本空懸。

為江山社稷計,遵兄終弟及之古訓!

特頒遺詔,迎請太子朱見深之父、太上皇帝朱祁鎮還京,——複登大寶,以繼大統,安天下心。

寫畢,朱權拿起那道尚帶朱祁鈺餘溫的聖旨!

轉身,就朝乾清宮外大步走去!

宮門外,文武百官跪倒一片。

氣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朱權站立在禦階之上,他的玄色衣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展開聖旨,聲音清朗,響徹整個廣場之上,傳遍宮苑:

“大行皇帝——駕崩了!”

悲聲頓時四起。

朱權待哭聲稍歇,繼續宣讀遺詔。

當聽到“迎請太上皇帝朱祁鎮還京,複登大寶”時,底下群臣中雖有不少人露出驚愕之色,但竟無一人出聲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手持遺詔,神色平靜的攝政王身上。

陛下的遺詔?

不,這分明是皇祖的意誌!

有這位深不可測,仿佛能預知一切的“皇祖”主持大局,即便此事再不合常理,也無人敢質疑半分。

“臣等……謹遵大行皇帝遺詔!”

“萬歲萬歲萬萬歲!”

片刻的沉寂後,是整齊劃一的山呼聲。

這呼聲,既是送給剛剛逝去的景泰帝,也是送給那位即將歸來的天順帝!

更是送給眼前這位真正定鼎乾坤的——大明皇祖,寧王朱權!

朱權麵無表情地收起聖旨,目光越過跪伏的群臣,投向南方鳳陽的方向。

風波並未結束,一個新的時代,即將隨著那位曾被他廢黜,又被他“流放”在外曆練的皇帝,一起歸來,一起開啟。

而這一切,依舊在他的掌控之中!

——日月旋轉還在孤的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