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來。
秋去冬來。
一年又一年。
景泰八年的初春,
——寒意未消。
紫禁城的上空,籠罩著一層不祥的陰霾。
連續數日,皇帝朱祁鈺都未能臨朝。
起初,朝臣們都隻以為陛下是舊疾複發,需靜養些時日。
然而,從深宮內苑不斷傳出的消息,卻一日比一日嚴峻!
太醫院的院判、禦醫們進出乾清宮的腳步,也越來越匆忙,臉色也越來越凝重。
直至,這一日的清晨,司禮監大太監紅著眼圈,踉蹌著奔至奉天殿外,對早已等候在此,心神不寧的文武百官們……。
——帶來了那個雖在百官們的意料之中,卻仍覺得晴天霹靂的噩耗!
——陛下,已至彌留之際了!
刹那間,文武百官一片死寂。
隨即,是啜泣和惶惑的低聲。
誰能想到,那位才帶領大明走向安康,締造了“景泰之治”的皇帝,竟會在春秋鼎盛之年,——突然倒下?
而且,皇子早夭,未留任何子嗣!
上天何其不公!
天意何其無情!
悠悠蒼天,何曾憐憫過陛下呀!
與此同時,寧王府內。
朱權正對著一幅新繪製的《寰宇奧地圖》凝神思索。
圖上清晰地標注著通往美洲、大洋洲、乃至南極大陸的潛在航線。
突然,他的書房被急促叩響。
接著,朱權的心腹侍衛長,未經通傳便疾步而入。
侍衛長麵色沉重地在朱權耳邊低語數句。
朱權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滴落!
墨點在地圖上,暈開一小團的汙跡。
朱權緩緩放下筆,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朱權沉聲一歎,心中默然。
作為一個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的知道,這個時間點的意義:
——景泰八年(1457年)。
朱祁鈺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
朱權雖然已經盡力地幫助朱祁鈺調理身體,試圖扭轉那既定的天命了!
但曆史的無情,尤其是精神層麵的巨大創傷和皇帝的沉重壓力,終究不是幾劑湯藥,所能抵消的。
之前的時候,朱權其實已經算準了時日!
但還是沒想到,這一刻來臨得如此突然!
這一刻,朱權的心中,不免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難過!
“備轎,即刻入宮——。”
朱權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但,若細聽,卻也能察覺到一絲微弱的歎息。
朱元璋比朱權更早一步抵達了乾清宮東暖閣。
當老朱看到龍榻上那個形銷骨立、麵色蠟黃、氣息奄奄的重孫時……,
——幾乎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怎麽可能呢?!”
朱元璋圍繞著病榻焦躁地走動起來,
“這才過了幾年安生日子?”
“祁鈺這孩子……怎麽就……就不行了!”
朱元璋痛心疾首,一股無名火,也湧上心頭!
“是老四朱棣這一支的種有問題?”
“還是咱老朱家祖墳風水不對?”
“從朱高熾那胖小子,到朱瞻基,再到眼前的祁鈺,怎麽一個個都如此短命?”
“難道……難道咱們老朱家幾代人的陽壽,都叫老十七這長生不老的家夥給一人占去了不成?”
朱元璋又是焦急,又是無奈地咒罵著老天的不公!
他的目光掃過空**的寢宮,想到朱祁鈺竟連一兒半女都未能留下,更是悲從中來。
然而,就在這混亂的思緒中,一個念頭,忽然如同閃電般,劃過了他的腦海之中——!
“等等!”
“祁鎮!”
“咱的另一個重孫朱祁鎮!”
“他不是還活著嗎?”
“老十七不是讓他去民間曆練了嗎?”
朱元璋猛地轉向宮門外的方向,仿佛他能穿透重重宮牆,望見那位正匆匆趕來的十七子朱權!
“難道……難道老十七他……他連祁鈺會早逝,祁鎮需要複位?都早已算到了?”
“他當真……當真跟咱一樣,能窺見未來?”
這一刻,朱元璋心中再無懷疑!
老十七朱權,必定擁有某種預知未來的能力!
這才能解釋老十七為何堅決不立朱見濟!
為何又對朱祁鈺的病情,還能淡然處之!
又為何,他能早早地將朱祁鎮放去民間!
卻又暗中保護!
甚至還讓朱祁鎮曆練!
一切的一切,都在老十七的掌控和預料之中!
朱元璋巨大的震驚過後,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既有對自己兒子,深不可測能力的敬畏!
也有一種,冥冥中自有定數的悚然!
這時——!
門外傳來一聲疾呼!
“大明皇祖,攝政王,寧王,——駕到!”
……
“皇祖……皇祖……您來了……”
龍榻上的朱祁鈺,仿佛感應到了什麽,他艱難地睜開了沉重的眼簾。
當他親眼看到那一襲玄衣,身影如昨日一般的皇祖,快步走入自己的寢宮時。
他那雙原本渙散無神的眼睛,竟瞬間爆發出最後的光彩。
朱祁鈺掙紮著想撐起身子,枯瘦的手微微抬起,臉上擠出一個虛弱卻真切的笑容,
“孫兒……”
“孫兒不孝。”
“不能給您,行禮了。”
朱權快步走到榻邊,伸手輕輕按住朱祁鈺的肩膀,聲音淡然,而又充滿關懷地道:
“別動,好生躺著。”
朱權旋即順勢坐在榻沿,仔細端詳著朱祁鈺的麵容。
幾年的病痛折磨,已讓這位曾經勵精圖治的皇帝,如今憔悴得不成人形!
但此刻,在祁鈺的眼裏,卻異常的清明和平靜。
似乎對於生死大事,他早已預料到了一般!
“皇祖……”
朱祁鈺喘息著,目光沉靜地停留在朱權的臉上。
他的語氣裏,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孫兒……怕是沒有福分……”
“再替您……替大明……看守這江山了……”
“孫兒……要去找……找皇後和見濟了……”
“……他們……等了孫兒……好久……”
說到妻兒,朱祁鈺的臉上,非但沒有半分的恐懼,反而是浮現出一種近乎幸福的憧憬!
那是一種,掙脫了塵世重擔——即將與至親團聚的安寧。
朱權心中微酸,握住了朱祁鈺冰涼的手,輕聲安撫道:
“莫要說傻話。”
“你已做得很好,非常好。”
“是這天下……虧欠了你。”
朱祁鈺搖了搖頭,笑容有些苦澀地說道:
“咳咳!”
“孫兒,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經油盡燈枯了。”
“……皇祖……不必寬慰……”
朱祁鈺頓了頓,呼吸略顯急促起來。
但他的眼神,此刻卻又格外堅定地看著朱權,又道:
“孫兒……無子……”
“這皇位,這大明——”
“日後,就全憑皇祖,做主了……”
朱祁鈺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示意了一下,枕邊一個早已備好的錦盒。
旁邊的太監會意,連忙取出裏麵一道空白,卻已蓋好皇帝玉璽的詔書,恭恭敬敬地遞給朱權。
“這道,空白聖旨……”
“孫兒,早已備下。”
朱祁鈺斷斷續續地說著,目光中帶著信任與托付,
“皇祖……您想怎麽寫……就怎麽寫……”
“孫兒,都認!”
“這天下,由您定奪……”
朱祁鈺歇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接著,他的語氣,竟帶起了幾分調侃的味道,又道:
“孫兒知道,大哥祁鎮,還在鳳陽,活得好好的……”
“皇祖您一直派人,看著呢。”
“或許,讓大哥回來……咳咳。”
“試試……也不錯?”
“大哥,他經曆了民間疾苦……”
“說不定,這次,他能做個……好皇帝呢?”
朱權聞言,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但隨即,很快釋然。
朱祁鈺畢竟做了八年的皇帝,即便期間有過消極,但他的耳目和判斷力,還是有的。
他知道他大哥朱祁鎮的下落,並不奇怪。
更難得的是,在祁鈺的生命盡頭,竟能如此平和地談及皇位的歸屬,甚至對那位曾被他忌憚的兄長!
也流露出了一絲寬容和……某種意義上的認可。
看來,祁鈺是真的放下了!
對皇位,對塵世間的一切!
見朱權沉默,朱祁鈺的氣息愈發微弱。
他的眼神也開始有些渙散。
他喃喃道:
“皇祖……”
“孫兒這個皇帝,當得還算……合格嗎?”
“天下百姓,會不會罵孫兒,是個庸碌之君?”
“史書上……”
“會怎麽寫孫兒?”
朱權俯下身,靠近他的耳邊,用堅定而又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告訴他道:
“祁鈺,你聽著。”
“你朱祁鈺,是大明的有功之君!”
“景泰年間,政治清明,疆域穩定,天下百姓,休養生息。”
“你重用幹臣,整飭吏治,安定社稷,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功業!”
“天下百姓,感念你的恩德,稱你為仁君,——明君!”
“史官筆下,自會如實記載你的功績!”
“你的名字,將堂堂正正供入太廟,與你的皇後,你的兒子見濟,受後世香火祭祀,——永享安寧!”
這番話,朱權說得擲地有聲!
既是安慰,也是曆史的真實評價!
——景泰八年,國泰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