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複生?”
朱祁鈺死死地抓著朱權的胳膊,——猛地一僵!
他那枯瘦的手指,一瞬間就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朱祁鈺的手微微鬆脫……。
他仰著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皇祖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年輕麵容!
朱祁鈺眼神深處那簇名為“希望”的火焰,好似一下子被澆滅了。
他目光裏的希望,劇烈地搖曳起來!
最終,
——徹底熄滅。
而取而代之的,是更為徹底的絕望和瘋狂!
“不……不可能!”
“皇祖!”
“你騙我!”
“你一定是在騙我!”
朱祁鈺瘋狂地搖頭,他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厲刺耳起來!
他再次用力攥緊朱權的衣袖,仿佛要將朱權的蟒袍都給扯掉一樣!
“你怎麽會沒有辦法?!”
“你可是長生不老啊!”
“你從太祖爺爺洪武皇帝的時候,就活到了現在!”
“你的模樣一點都沒變!”
“你不是凡人!”
“你是神仙——!”
“你可是神仙——!”
朱祁鈺像是不願意鬆開,這好不容易抓住的,最後一根荒謬稻草。
他語無倫次地嘶喊著,
淚水肆意橫流……。
“大家都這麽說……”
“你是神仙,對不對?”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誰不知道你寧王皇祖是天上星宿下凡,是護佑我大明的神祇?”
“你能造出鐵甲艦遠航萬裏,你能在美洲開辟疆土,你能讓糧食增產,你能讓萬邦來朝……你無所不能!”
“你怎麽可能救不活一個孩子?!”
“你一定有辦法的!!!”
“你是不是嫌朕給的代價不夠?”
“朕說了,這皇位朕可以不要!”
“隻要救活見濟,朕什麽都給你!”
“求求你,皇祖,孫兒求求你了——!”
朱祁鈺竟然真的掙紮著,想要再次跪下磕頭!
但他的身體,卻軟得如同爛泥!
若不是,朱權攙扶,估計已經癱倒在地。
朱祁鈺那淒厲的哀求聲,在空曠的奉天殿內回**。
震撼著每一位低頭屏息的文武百官。
然而,無一人敢抬頭,無一人敢出聲。
整個大殿,隻有皇帝失控的哭嚎和粗重的喘息。
奉天殿內的氣氛,此刻壓抑得讓人覺得有些窒息。
朱權任由朱祁鈺這麽抓著自己。
他感受到了,祁鈺迸發出的如同困獸般的悲鳴與無力……。
朱權沉默地聽著,臉上卻依舊沒有太多的表情。
他那深不可測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憐憫與疲憊。
朱權直等到朱祁鈺的哭喊聲,漸漸變為無力的嗚咽時,這才緩緩地開口說道:
“陛下……”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滄桑,
“世人遇難處,尚可求神拜佛,祈求渺茫天意。”
“若,神佛有難處,又該去求誰?”
朱權微微俯身,目光平靜地迎上朱祁鈺那雙失焦的淚眼,他注視著這個孩子,
“臣,並非神佛,也隻是……肉體凡胎。”
“有一天我也會老去,我亦有力所不及之事。”
“生死輪回,陰陽隔界,乃天地至理。”
“縱然是千古帝王,亦不可逆轉。”
“臣,——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無能為力……”朱祁鈺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
他每重複一次,眼中的光芒就隨著黯淡一分。
最終,朱祁鈺緩緩地鬆開了抓住朱權的手,整個身體晃了晃。
他被朱權最後的肯定,抽走了最後支撐自己的信念!
朱祁鈺踉踉蹌蹌地環顧四周,望著那些匍匐在地,不敢與他對視的臣子們。
又回頭望向那高高在上,卻冰冷空洞的盤龍藻井……。
接著,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嗬嗬……哈哈……朕明白了……朕終於明白了……”
朱祁鈺笑著,眼淚卻流得更凶,
“所謂天子,所謂皇帝,說到底,不過是個孤家寡人罷了……”
“平日裏萬歲萬歲萬萬歲,可真到了這等撕心裂肺的時候,誰又能替朕分擔半分?”
“連皇祖你……連你也不行……”
“這龍椅,這江山,換來的是什麽?”
“是白發人送黑發人!”
“是形單影隻!”
“是天家的徹骨寒冷!”
見朱祁鈺情緒即將徹底崩潰,朱權暗歎一聲!
他蹲下身來,扶住朱祁鈺顫抖的肩膀,語氣也緩和了些許,帶著一絲溫和,
“陛下,切莫如此妄自菲薄。”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臣這些年,雖遠在海外,亦常聞民間稱頌,言道景泰年間,政通人和,百姓安居,邊患不興。”
“你勤於政事,體恤民間,是一位難得的仁德之君。”
“天下百姓,都感念你的恩德。”
“仁德之君?哈哈……仁德之君?”朱祁鈺又哭又笑,指著自己的胸口,“可老天爺為何要對朕這個‘仁德之君’如此殘忍?”
“奪走朕的兒子,又帶走朕的皇後!”
“讓朕在這世上,連個血脈至親都留不住!”
“朕要這天下稱頌有何用?”
“朕要這仁德之名有何用?”
“朕隻想我的見濟能活過來,隻想我的皇後能陪在朕身邊……”
“……這難道也是奢望嗎?”
朱祁鈺的質問,如杜鵑啼血,充滿了對命運不公的控訴!
但這樣的控訴,卻無人能夠回答。
朱權望著朱祁鈺這般模樣,深知此刻,任何的言語都是蒼白的。
他轉頭,對一旁,嚇得麵無人色的司禮監大太監,使了個眼色,沉聲道:
“陛下哀痛過度,龍體欠安。”
“扶陛下回寢宮歇息,傳太醫好生照料,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打擾。”
“奴婢遵旨!”太監們如蒙大赦,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起幾乎虛脫的朱祁鈺。
朱祁鈺沒有再掙紮,他所有的力氣,都已耗盡。
他隻能任由太監們架著,步履蹣跚地走向殿後。
他那失魂落魄的背影,充滿了絕望無助的悲涼!
朱元璋在一旁,看著後代子孫這般模樣,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經曆過喪妻喪子之痛,深知那種挖心蝕骨的滋味!
但他挺過來了!
(洪武年間的大臣們:對對對,你老朱是挺過來了!)
“唉,祁鈺這孩子,心性太好了,這樣的打擊,確實對他實在太大……”
“但願他此番能熬過去,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還年輕,隻要振作起來,未必沒有轉機……”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朱元璋也將希望寄托在了未來上!
他是真希望自己的兒孫們都好!
都別跟自己一樣,過得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