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監的聲音,在巨大的殿宇中回**。

朱權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沉穩地邁過高高的門檻,走入奉天殿。

他的目光所及之處,不論文武百官,還是侍衛宮女,甚至連兩旁的太監,也都開始齊齊躬身行禮!

眾人此刻無論心中作何感想,全都開始躬身低頭,齊聲高呼:

“臣等恭迎皇祖還朝!”

“皇祖千歲千歲千千歲!”

聲浪如潮,席卷殿內。

朱權麵色如常,微微抬手示意,讓他們不必多禮。

下一刻,他的目光也已越過眾人,直直地望向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隻見龍椅之上,景泰帝朱祁鈺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才勉強坐穩。

朱祁鈺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龍袍,更襯得身形瘦削不堪。

他的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幹裂。

唯有他的那雙眼睛,在看到自己步入大殿的瞬間!

——迸發出了,駭人的亮光!

——那是絕望中看到希望的火焰。

朱權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自己雖從密報中,知曉朱祁鈺身體狀況不佳!

卻也沒想到竟已憔悴至此。

還真是……如曆史一般!

朱權快步穿過百官讓出的通道,向禦階走去。

就在這時,龍椅上的朱祁鈺,仿佛身體裏迸發出一股巨大的力量!

他竟然猛地掙脫了太監的攙扶,掙紮著站起身來!

他身體虛弱,動作踉蹌,腳下虛浮,眼看就要從高高的禦階上摔下!

“陛下!”

左右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驚呼著上前欲扶。

群臣見狀,也無不駭然失色!

電光石火之間,一道身影如清風般掠過。

朱權已搶步上前,穩穩地托住了朱祁鈺搖搖欲墜的手臂。

“陛下小心……。”

朱權的聲音平靜,卻讓人聽起來,自然生出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朱祁鈺卻仿佛完全沒有聽到一般,他的雙手如同鐵鉗般,死死地抓住了皇祖的胳膊!

他枯瘦的手指,幾乎要嵌進朱權的肉裏。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朱權那張年輕依舊,好像不曾染過塵埃的臉。

朱祁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的眼中充滿了血絲,還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期盼!

他聲音嘶啞而顫抖,幾乎帶著哭腔,近乎嚎叫般地喊道:

“皇祖!”

“皇祖!”

“您回來了!”

“您終於回來了!”

“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您肯定有辦法的!”

“見濟……我的見濟……您能救活他的,是不是?”

“您是天上的神仙,您長生不老,您一定能救活我的兒子!”

“三年前……三年前……您不讓朕立見濟為太子,您一定是早就算到了……”

“算到他命中有此一劫!”

“您既然能算到,就一定有法子破解!”

“——就一定能救他!”

“皇祖!”

“孫兒求您了!”

“隻要您能救活見濟,朕……朕……不要這皇位了!”

“朕把這位置還給大哥的兒子見深!”

“不……,哪怕是還給大哥都可以!”

“大哥也一定還活著對不對?”

“皇祖,嗚嗚,我什麽都不要!”

“我隻要我的兒子!”

“朕現在就下詔!”

“朕回去做郕王!”

“朕什麽都不要了,隻求您……隻求您……讓見濟活過來啊!”

淒厲的哭喊聲,在莊嚴肅穆的奉天殿內回**。

這哭聲中,有著一個父親最深的絕望和最卑微的乞求。

朱祁鈺涕淚交流!

他的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著。

若非朱權扶著,早已癱軟在地。

整個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百官們目瞪口呆,心中駭浪滔天,卻無一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誰能想到,皇帝在見到攝政王的第一句話,竟是懇求他施展“仙法”,——救活早已夭折的皇子?

陛下,來真的嗎?

至少兩年多了!

估計都臭了吧?

群臣連連搖頭,都覺得皇帝腦子都開始糊塗了。

當然,這樣的想法,這樣的話,他們也就隻敢在心底裏喊喊,不敢明說出來。

不過大家都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皇帝瘋了。

一旁的朱元璋,也是深深歎息一聲,不忍再看。

這孩子,真是魔怔了。

人死豈能複生?

縱然老十七真有通天之能,又豈能逆轉陰陽?

這絕望的乞求,隻會顯得更加的可悲和可歎!

老十七不是神仙!

就算真是紫薇帝君轉世,那也是轉世為人了。

哪裏還有神通法術?

——可憐的孩子!

朱權扶著情緒徹底崩潰的朱祁鈺,感受著他身體的顫抖,還有抓握自己的力度,再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一時間,心中生出各種情緒!

同情,難過,悲傷和憐憫……等等!

但這些情感,在最後一瞬間,都被自己的理智給驅散,他的冷靜再一次占據了上風。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但自己還是這大明的攝政王!

誰都可以無助,誰都可以悲痛!

唯獨自己!

——不可以!

朱權沉默著,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既無驚訝,也無憐憫,更無被冒犯的不悅,……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的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如同深不見底的深淵一般!

他的眼睛裏,還映照著朱祁鈺癲狂的身影!

但……卻生不起,任何一絲一毫的波瀾。

這死一般的寂靜!

仿佛持續了許久許久。

朱權終於微微動了動嘴唇,聲音低沉。

他的話,清晰地傳入殿內每一個人的耳中,也傳入了朱元璋的耳朵裏,

“陛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朱祁鈺充滿期盼的淚眼,緩緩說道:

“——人死,不能複生。”

短短六個字,無情而又冷漠,如同冰水,直接澆滅了朱祁鈺眼中最後的光!

朱元璋聞言不由得搖了搖頭!

對於自家的兒子老十七。

此刻,那是既佩服,又有些生氣。

他覺得哪怕老十七騙一下朱祁鈺都是好的。

怎麽要實話實話呢?

給祁鈺一點希望不好嗎?

就祁鈺現在這個身體,還能有多少個明天都不一定!

你老十七就不會學著騙騙人?

你這是耿直?

還是無情!

也不知道跟誰學的,到底像誰!

朱元璋心中氣憤。

但也死死地盯著朱祁鈺!

現在,該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