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神魂意識,自無邊的黑暗中慢慢掙脫。
他的意識再次逐漸清晰時,已置身於一座既熟悉又陌生的殿宇之內。
又入夢成功了!
朱元璋再次成功地來到了未來。
他望著眼前熟悉的一切:
是那紫檀木禦案;
是那明黃緞麵奏章匣;
朱元璋也聞到了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墨香,還有沁人心扉的龍涎香的氣息。
這裏正是帝王批閱奏章之所。
——禦書房。
朱元璋每一次入夢,都覺得無比的激動。
他想著能在所剩無幾的時間裏,看到更多的未來。
如此才能改變自己曾經做錯的事情!
為了大明江山,哪怕這樣的入夢會消耗自己的壽元,他都無怨無悔。
所幸,幾次入夢,他自己都沒有感受到什麽不適的地方。
冥冥之中,定有天意。
這裏是北京城的紫禁城。
老四遷都來北京,無疑是一個正確的決定。
不過這裏跟金陵禦書房的布置,倒是一模一樣。
從老四開始,就大體沒有什麽變化。
不過,現在的這裏,還是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那便是此處,唯一跟以前不一樣的地方,就是殿內的一些精巧的玻璃燈罩,還有懸掛著的精度更高的自鳴鍾。
以及禦案旁那幅巨大的,繪有前所未見廣袤疆域的《大明寰宇全圖》。
——圖上的大明版圖,已遠遠超出了朱元璋所認知中的“九州”。
甚至在一片名為“亞美利加”的遙遠大陸上,也標注著“北美都護府”和“南美都護府”等醒目的字樣。
禦案之後,是一個端坐著的年輕人。
一個身著明黃龍袍的青年!
他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不過他眼神專注,正在伏案疾書。
他手中的朱筆,在奏章上勾勒出一個個沉穩的批紅。
朱元璋走近些許,看清了這年輕帝王的麵容:
——正是他那被老十七朱權從郕王推上皇位的重孫,景泰帝朱祁鈺。
“已是景泰三年了麽……”
朱元璋心中默算著時光流逝。
距離上次夢中目睹老十七在奉天殿前廢朱祁鎮,立朱祁鈺,並讓於謙帶著身穿僧袍的朱祁鎮離去,果然已過去數載了呀!
朱元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朱祁鈺,隻見這位重孫處理政務時,神情嚴肅,下筆慎重,全然不似其兄朱祁鎮那般輕浮毛躁。
朱元璋的好奇心被勾起,他索性來到朱祁鈺的身後,目光落在那些攤開的奏章上。
一份是來自山東布政司的急報,言及今年黃河水患較往年稍緩,但仍有數縣受災,請求朝廷減免賦稅,並撥付錢糧賑濟。
朱祁鈺提筆批紅回複:
“準奏。”
“著戶部即刻核議減免額數,務使災黎得實惠。”
“另命工部主事一員,會同地方官勘察堤防,擬定歲修章程上報,以防後患。”
批語簡潔,既顧眼前民生,又慮長遠工程。
又一份是應天府關於江寧織造局,革新織機和增產綢緞的請示。
朱祁鈺批複:
“織造之務,利於國計,亦關匠戶生計。”
“革新可嘉,然需妥帖安置舊有匠役,不可因新法而使其失所。”
“增產之緞,部分充內帑,部分可酌量增開互市,惠及商民。”
這一個批複,不僅肯定了技術進步,更顧及了底層工匠們的利益和社會的穩定。
還有一份是遠在西北的哈密衛和伊犁衛的奏報,稱與西域諸部貿易順暢,請求增派通曉各族語言的吏員。
朱祁鈺批道:
“準。”
“著吏部於國子監監生中擇通曉番語,品行端方者數人,派往曆練。”
“互通有無,交易遠人,治同內地,亦是我朝治國治疆之道。”
朱元璋一篇篇地看下去,隻見朱祁鈺所批的奏章,大多都是關於農桑、賦稅、水利、邊貿、吏治……等等。
朱祁鈺的字裏行間,都透著一股務實、謹慎、體恤民情的氣息。
他雖無其祖父朱棣開疆拓土的雄才大略!
也無其父朱瞻基書畫風流的雅興。
但就這份勤勉政務,關心民生的作風!
恰是經曆西征之後的大明最需要的守成之君。
朱元璋看得是十分滿意——!
“好!好!好!”
朱元璋不禁連連點頭,心中感慨萬千,口中更是讚歎不已,
“老十七眼光果然毒辣!”
“此子雖稍顯拘謹,但勝在穩重仁厚,知民間疾苦。”
“比祁鎮那好大喜功,險些有辱國格的小子,強了不止百倍!”
“有他在這個位置上兢兢業業,再有老十七在背後掌舵兜底,咱這大明江山,看來是出不了大岔子了。”
欣慰之餘,朱元璋又有些好奇!
“咱這次入夢,心念所動是想看看老十七近況如何,怎地直接跑到祁鈺這小子的禦書房來了?”
“莫非老十七此刻不在京城?”
他目光再次掃過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圖,不由得將目光落在遙遠的南美都護府上。
他想起了上次夢境,老十七似乎提過要經略那片新大陸。
看樣子老十七,確實不在京城了!
這孩子,真是滿世界跑。
也不知道他累不累。
也是苦了咱家的好孩子了!
朱元璋越想越覺著回去後,要再好好獎勵一番這孩子。
“咱這長生不老的老十七,又跑到天涯海角去了啊!”
“他又替咱的大明開疆拓土了?”
“真是……令人羨慕的精力啊!”
“咱的大明皇祖,永遠的攝政王,——隻有權兒當得起!”
朱元璋一想到在自己原本的時空裏,他已強行將攝政王大位和輔佐朱棣的責任壓在了老十七肩上。
他的心中,就不禁湧起一股期待!
不知在咱那個時空的大明,在老十七的引導下,會不會提前迎來大明的鼎盛輝煌?
就在朱元璋神遊天外之際,禦案前的朱祁鈺緩緩放下了朱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臉上露出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朝著門外喊道:
“——來人。”
一名衣著體麵,眼神精幹的心腹太監應聲而入,躬身聽命。
“去,傳內閣的幾位先生過來。”朱祁鈺吩咐道:“就說朕有要事相商。”
“奴婢遵旨。”
太監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朱元璋的注意力被拉了回來。
“哦?有要事?”
“朕倒要聽聽,這小子遇到什麽難題了。”
“朕也想看看,這一屆的內閣班子,都是什麽水準。”
朱元璋還是很在意每一朝的內閣的!
正如之前的內閣班子。
他都覺得不錯。
但又擔心後麵的官員們,不如當年的官員能吃苦!
朱元璋好整以暇地坐在了一旁的空椅上,準備看戲。
不多時,幾位身著緋袍,氣度沉穩的內閣大臣魚貫而入,恭敬行禮。
朱元璋眯眼看去,都不認識!
這幾人都是曆史上在景泰朝頗有名聲的幹吏,如王文、陳循、商輅等。
“臣等參見陛下。”
“諸位先生平身。”
朱祁鈺抬了抬手,示意他們免禮,卻沒有像往常一樣賜座或寒暄,而是直接開門見山,臉色也沉了下來,
“朕召諸位來,是想再問一次……”
“寧王皇祖那邊,對於朕請改立太子之事,還是沒有任何鬆口的表示嗎?”
此言一出,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顯然這個話題,讓幾個大臣都不好作答!
甚至他們不約而同的有些惶恐不安起來!
幾位閣臣,都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彼此都看到了對方臉上的為難之色。
首輔王文硬著頭皮上前一步,斟酌著詞句地回答道:
“回陛下,攝政王殿下,自南美都護府傳來的信函中……”
“……並未明確提及東宮之事。”
“殿下隻言南美事務已大致理順,不日將乘鐵甲艦返航。”
“算算日程,預計明年開春前後,應可抵京。”
朱祁鈺的眉頭緊緊皺起,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敲擊著,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不滿和焦躁,
“朕的兒子見濟,已出生有些時日了。”
“朕身為天子,想冊立自己的嫡長子為太子,以固國本,為何就如此之難?”
“難道朕的意見就不是意見了?”
“這天下還是朕的嗎?”
“皇祖他久離京師,遠在南美,難道朕連這點事,都不能自主嗎?”
“你們也是跟皇祖一個意思?”
朱祁鈺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提高了幾分!
“朕的兄長,先帝沂王朱祁鎮之子見深,其父早已被廢,朱祁鎮早已不是皇帝。”
“按製,他的兒子,豈有仍居東宮之理?”
“朕欲更易,有何不可?!”
幾位閣老聞言,更是把頭埋低,不敢輕易接話。
這個時候,他們就是當鴕鳥!
反正不回答就對了——!
——他們怕皇帝,更怕那一位皇祖。
那一位,可是真神仙!
皇帝的不滿,他們何嚐不知?
但涉及攝政王朱權的決斷,以及背後可能寧王有著更深層的考量……,
——他們誰也不敢妄加評議。
哪怕是私底下,都不敢評論!
畢竟,滿朝文武都清楚,這位“景泰帝”的皇位,乃至大明朝能在“西征之事”後迅速地穩定局麵。
那是全靠那位遠在天邊,卻仿佛無處不在的寧王殿下的支撐!
朱元璋在一旁聽得真切,此時的心中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祁鈺是想立自己的兒子為太子,但老十七不同意?”
“怪哉,祁鎮已被廢為沂王,其子見深確實不宜再居儲位,按製當立祁鈺之子,——老十七為何阻攔?”
“難不成……”
“權兒他還有什麽考量不成?”
朱元璋忽然想到,老十七經常會做出許多,未雨綢繆又精準判斷到未來變化的事情……。
——或許老十七當真知曉某些天機?
“莫非祁鈺的這個兒子……福薄壽短?”
朱元璋想到了這個可能——!
確實是如此,曆史上,朱祁鈺的獨子朱見濟確實早夭。
朱元璋想到這個可能,也是通過之前的一些事情,從而得出的判斷。
若真如此,老十七的阻攔,倒可能真是為了避免將來的國本動搖!
這時,另一位閣臣陳循小心翼翼地上前行禮一拜,補充道:
“陛下,臣等聽聞,太子殿下……”
“哦不,是沂王世子見深,這幾年一直在寧王府中,由攝政王殿下親自教導。”
“殿下文韜武略,見識非凡,想必是覺得……”
“覺得世子天資聰穎,是可造之材……”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攝政王朱權,或許更屬意,由他親自教導的朱見深來繼承大統。
——這話如同點燃了朱祁鈺的火藥桶!
一直壓抑著怒火的朱祁鈺!
猛地一拍禦案,霍然站起!
“混賬——!”
朱祁鈺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再也維持不住平日的沉穩!
他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起來,
“他朱祁鎮的兒子就是天資聰穎?”
“難道朕的兒子見濟,便是愚鈍不堪嗎?!”
“朕才是這大明的皇帝——!”
“朕欲立自己的骨肉為儲君,何錯之有?!”
“——為何朕,總要受製於人!”
“——這天下現在不是朕的嗎?”
咆哮聲在禦書房內回**!
幾位內閣大臣嚇得跪伏在地,連稱——“陛下息怒”。
他們一個個那都是一臉無辜。
這事,他們怎麽敢多嘴?
這就是找死——!
朱元璋看著失態的重孫,又想想遠在海外,卻仍能牢牢掌控朝局的老十七,——心中也是五味雜陳。
這大明的未來,看來遠非表麵那般風平浪靜。
而這一切矛盾的焦點,似乎都指向了,自己的那位兒子,即將歸來的大明皇祖攝政王的身上。
朱祁鈺發泄一通後,無力地坐回龍椅,喘著粗氣。
他的目光陰鷙地盯著殿門外,仿佛目光能穿透重重宮牆,望見那遙遠的南美一樣!
“派人……八百裏加急……”
朱祁鈺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去催!”
“催皇祖盡快返京!”
“就說……朕有要事,需當麵請教!”
“朕要親自去天津港……迎他!”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