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心中的最後一絲的疑慮和戒備,也在這一刻,終於是徹底的土崩瓦解。
——這一切都是真的!
巨大的驚喜、強烈的感激……,
以及因自己曾有的嫉妒和猜疑,而產生的羞愧也開始湧上心頭。
這些情緒如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所有的顧慮!
他,猛地跨前一步,雙手緊緊抓住朱權的雙臂,因為過於激動,手指甚至微微發抖,一雙眼裏竟隱隱有著淚光在閃爍。
“十七弟!我的好弟弟啊!”
朱棣的聲音哽咽,充滿了真摯的情感,
“四哥……四哥今日方知……”
“——何謂手足情深!”
“——何謂恩同再造!”
“你……這……這……讓我如何承受得起!”
“如何報答得起啊?!”
朱棣激動得語無倫次,他趕緊轉過頭,對尚處在震驚中的徐妙雲,激動喊道:
“妙雲!快!快去將府中窖藏最好的禦酒取來!”
“今日!我要與十七弟一醉方休!不醉不歸!”
徐妙雲被丈夫的喊聲驚醒,連忙壓下心中的驚駭,應了一聲,親自帶著侍女匆匆去取酒。
她腳步有些虛浮,心中依舊被那個不可思議的事實衝擊著:
——夫君,真的要成為太子,未來的皇帝了?
而這一切,竟源於十七弟的一句謙讓?
朱棣緊緊拉著朱權的手,將他按回主位,自己則坐在他身旁,目光熾熱,語氣變得無比誠懇,甚至還帶著幾分發誓般的嚴肅莊重,
“十七弟,從今往後,這大明江山,便是你我兄弟二人的!”
“你永遠是我大明的攝政王,與國同休!”
“四哥在此立誓,此生絕不負你!”
“——天下大事,你我兄弟共商共議!”
朱權看著激動得難以自持的朱棣,臉上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舉起嫂子徐妙雲剛剛斟滿的酒杯,應和道:
“四哥言重了。”
“小弟隻願輔佐四哥,開創盛世,保我大明國泰民安。”
“這天下,終究還是四哥的天下。”
朱權語氣平和,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共掌江山?
自古天家無親情,帝王心術最深不可測。
今日的感激承諾,在絕對的權力麵前,能維係多久?
他朱權從不敢將希望寄托於他人的恩情之上。
真正的依仗,唯有自身的實力與價值。
這攝政王之位,是機遇,也是保障!
朱棣卻渾不覺朱權的心思,他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感激之中!
他仰頭便將杯中禦酒一飲而盡,隻覺得此生從未喝過如此甘醇的美酒。
他拍著朱權的肩膀,開始暢想未來,話語中充滿了激動與憧憬,
“十七弟,待四哥登基之後,必當勵精圖治,北驅蒙元殘餘,南撫西南諸部……。”
“四哥,還要開通海路,繁榮商貿,讓我大明遠超漢唐!”
“你我兄弟聯手,何愁大事不成?”
說著,朱棣仿佛想起什麽,臉上露出熱切的笑容,壓低聲音道:
“對了,十七弟,你年紀也不小了,四哥想著,咱們親上加親!”
“我膝下有一義女,乃是我麾下一位戰死將領的遺孤,名喚金珠,聰慧伶俐,品貌端莊……不若許配於你,如何?”
“噗——咳咳!”朱權正抿了一口酒,聞言差點全噴出來,連連擺手,苦笑道:“四哥!四哥的好意小弟心領了!”
“小弟年紀尚輕,性情疏懶,整日隻愛鼓搗些機巧之物,怕是耽誤了人家姑娘。”
“此事……此事……日後再議,日後再議!”
朱權一陣大無語!
送來的怕不是一個小間諜?
這可是要不得——!
朱棣見十七弟朱權窘迫的模樣,不由放聲大笑,心情愈發暢快。
“哈哈!——好!那就依你,日後再說!”
朱棣的目光再次落到身旁那卷明黃聖旨上,越看越是喜歡,忍不住又伸手輕輕撫摸。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太不可思議,如同做夢一般。
他多年來深藏心底的渴望,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實現了?
而促成這一切的,竟是這個比他兒子還小的十七弟!
喜悅之餘,一絲更深沉的思緒,悄然浮上朱棣心頭。
老十七能如此輕易地拒絕皇位,要麽,他是真正的超然物外,視權力如浮雲?
真就是一位淡泊名利的世外高人!
要麽……他所圖謀的東西,遠比皇位更大,更遠!
可是,普天之下,還有什麽能比君臨天下,執掌乾坤更遠更大的呢?
朱棣想不明白,他看著身旁談笑自若的朱權,隻覺得這位弟弟身上籠罩著一層愈發神秘的迷霧,既讓人感激敬佩,又隱隱讓人不免生出一絲忌憚。
徐妙雲回來後,就在一旁安靜地為兩人斟酒。
她看著丈夫的欣喜若狂,看著朱權的雲淡風輕,心中的波瀾久久難平。
她為夫君感到高興,但更多的,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恍惚感,也有對朱權深不可測的敬畏。
能拒絕皇位的人,其心誌,其格局,非常人所能揣度!
膳廳內,朱棣與朱權把酒言歡,氣氛熱烈。
而廳外廊下,朱高熾、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避開長輩,也在低聲議論著這翻天覆地的變化。
朱高煦最為激動,他用力捶了一下廊柱,臉上滿是興奮,還有一絲絲的不甘心,
“爹要當太子了!那就是未來的皇帝!那以後……”
他說著,目光灼灼地看向身旁肥胖的兄長朱高熾,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嫉妒,
“……以後……肯定就是大哥當太子了!”
朱高燧年紀較小,想法相對簡單,他撓撓頭,笑道:
“二哥,爹要是皇帝,那咱們不都是親王了?”
“嘿,大哥以後說不定真能……”
他說著,調皮地拍了拍朱高熾圓滾滾的肚子,
“……嘿嘿,大哥,你這身子板,以後坐那龍椅,怕是要定製加寬的才行喲!”
朱高熾被弟弟調侃,臉上露出慣有的憨厚,和又略帶尷尬的笑容,他連忙擺手,壓低聲音道:
“二弟、三弟,慎言!慎言!”
“皇祖父尚在,爹也才剛剛接旨,儲位未定,將來之事誰能預料?”
“你我兄弟切不可妄加議論,徒惹是非!”
“這太子之位,為兄……是萬萬不敢想的。”
朱高熾性格仁厚,但並非愚鈍!
他深知儲位之爭的凶險,此刻心中更多的不是喜悅,而是沉重的壓力和對未來的憂慮。
朱高煦沒好氣地白了朱高熾一眼,哼道:
“大哥就是膽小!”
“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隻要你活著,那就嫡長子繼承,——天經地義!”
“你不當,找爹說,以後給我當!”
朱高煦這麽說著,語氣中的酸意和不服,誰都能聽得出來。
朱高燧則是對另一件事感慨萬千,
“不過話說回來,十七叔……他可真是……神人啊!”
“皇位啊!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還是不敢相信!”
“這世上真有不喜歡當皇帝的人?”
朱高煦嗤笑道:“我看是傻!要麽就是……所圖更大!”
——他眼中閃過一絲陰霾。
朱高熾沒有接話,他望著廳內燭光下與父親暢飲的年輕叔叔,胖胖的臉上露出深思的神色。
十七叔的舉動,確實超出了常理。
若非大智若愚,淡泊至極!
便是其誌不小,深不可測。
無論是哪種,這位年輕的十七叔,在未來大明的朝堂上,都必將扮演著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
朱高熾暗自提醒自己,今後對這位“恩人”叔叔,必須保持絕對的敬重!
燕王府的夜宴,在歡快的氣氛中繼續著。
朱棣暢想著君臨天下的未來,朱權則微笑著扮演好“功成不居”的賢王角色。
而在紫禁城中,大明帝國的開創者朱元璋,在獨自批閱完最後一份奏章後,就揮退了所有內侍,緩緩地走向龍榻。
他需要休息,需要再次進入那個,能窺見未來的神奇夢境之中。
想來,老十七將驚天動地的傳位之事,辦得如何了?
老四接到旨意,又是何等反應?
這一切,又會將這個時空的大明,引向何方?
朱元璋其實很好奇!
但他更想知道大明更遠的未來。
然後繼續在這個時空做出改變。
朱元璋疲憊而深沉的眼中,生出一絲期待,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
大明的夜幕下,洪武皇帝再次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