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明皇帝陛下親率的五十萬天軍,如今都已陳兵塔什幹。”
“我天軍,糧草充足,火器犀利,士氣如虹。”
“更有三大營、京營、關寧鐵騎、朵顏三衛……等等百戰精銳,正摩拳擦掌,待命西進。”
“蘇丹與諸位大人可以想一想,是割讓一片邊陲之地,支付一筆贖金,換取兩國和平,商貿重開來得劃算?”
“還是,要賭上帖木兒帝國百年之國運,與我大明傾國之力,在這錫爾河兩岸,一決雌雄?”
“若選擇後者,屆時,恐怕就不是塔什幹一城,也不是三百萬兩能夠了結的了。”
恩威並施,**裸的實力對比擺在麵前。
陳誠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那些主戰派大臣的頭上。
他們可以逞一時口舌之快,但野馬渡的慘狀曆曆在目,大明軍隊的恐怖戰鬥力更是如同夢魘。
若大明真的舉國來攻……撒馬爾罕能否守得住?
帝國是否會崩解?
沒有人敢打包票!
兀魯伯蘇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是一位學者,更是一位現實的政治家。
他比誰都清楚,經過野馬渡一役,帝國的軍心士氣已遭受重創,短時間內難以組織起有效的戰略反擊。
而大明,顯然是有備而來,勢在必得。
陳誠的話語,雖然刺耳,卻是殘酷的現實。
陳誠見火候已到,隨即就給了對方,最後一步的台階,
“我朝靖安伯樊忠將軍,現駐蹕兵塔什幹。”
“若蘇丹有意和平,十日後,可相約於錫爾河畔,靠近撒馬爾罕一側,與樊將軍當麵簽訂此盟約。”
“如此,幹戈立化玉帛,兩國百姓,皆可安享太平。”
兀魯伯沉默良久,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歎息。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
“貴使……先請回驛館休息。”
“此事……關係重大,容本蘇丹與諸位臣工們……再議。”
陳誠知道對方需要時間消化和內部協調,也不逼迫,從容一禮,回道:
“本官靜候蘇丹佳音。”
“但願十日之後,錫爾河畔,見證的是和平之約,而非烽煙再起。”
說罷,他轉身率隨隊伍離開,步伐依舊穩健沉穩。
大明使者一走,宮殿內頓時爆發了更激烈的爭論。
主戰派慷慨激昂,主和派憂心忡忡,雙方爭執不下。
最後,兀魯伯疲憊地打斷了爭吵,他看向那些叫囂著開戰,喊得最響亮的將領,直接問了一個最簡單,也是最致命的問題,
“諸位將軍,若明軍明日便兵臨撒馬爾罕城下,你們……有幾分把握能守住?”
“誰能保證,撒馬爾罕不會成為第二個塔什幹?”
剛才還喧鬧的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將領們麵麵相覷,無人敢應聲。
野馬渡的陰影太過沉重了——!
兀魯伯看著沉默的臣子們,心中已有了決斷。
他再次深深歎了口氣,充滿了無奈與屈辱,卻也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既然如此……那就……簽訂這和約吧。”
“割地……求和……總好過……亡國……”
“但願……那片不毛之地……和那些銀兩……能喂飽這條東方的巨龍……”
……
就在中亞這邊進行著談判的時候。
差不多就在這幾日。
遠在東方的大明京師,紫禁城的武英殿內。
也發生了一些爭執。
攝政寧王朱權端坐在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由八百裏加急送來的,來自於萬裏之外的軍報。
他逐字逐句地閱讀著靖安伯樊忠的奏章。
上麵詳細描述了野馬渡之戰的慘勝經過,還有皇帝朱祁鎮輕敵冒進險些釀成大禍的詳情……,
以及後續與帖木兒帝國談判的方案。
顯然樊忠都已經先行一步了。
但都是自己曾經給他們說過的。
戰略都已達到!
就看帖木兒是否要跟大明死磕到底了!
當朱權讀到樊忠秘密附上的,關於皇帝朱祁鎮的安排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的手指在“陛下年輕氣盛,雖有過失,然經此挫折,或可幡然醒悟”……,這一行字上輕輕地摩擦著。
朱權目光深邃,此時看不出喜怒。
片刻,他放下奏章,對侍立一旁的太監吩咐道:“傳於謙——。”
不多時,風塵仆仆,腰杆筆直的於謙,快步走入殿中,行禮如儀,
“——臣於謙,參見攝政王千歲。”
“於卿平身。”朱權的聲音平淡無波,他將那份密奏遞了過去,“看看這個,西域剛送來的。”
於謙雙手接過,仔細閱讀。
越是往下看,他的臉色越是凝重!
尤其是看到朱祁鎮險些被俘,王振被斬那一段時,他的手指甚至微微顫抖了一下。
但自始至終,他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看完後,他默默地將奏章遞還,垂首而立。
朱權凝視著他,緩緩開口問道:“於卿,依你之見,經此一事,陛下……可還能為一國之君?”
於謙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雖然想到這西域之事必然引發朝局震動!
卻萬萬沒想到,攝政王竟會如此直接地提出“廢立”之議!
“殿下!”於謙急聲道,甚至忘了尊稱,“此事……關乎國本,萬萬不可輕言!”
“陛下雖有失察之過,但……終究隻是少年心性,經此磨難,必當深刻反省!”
“且陛下乃仁宗皇帝嫡孫,先帝嫡子,名分早定,天下皆知!”
“若行廢立,恐……非國家之福,易生禍亂啊!”
朱權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他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問道:
“哦?於卿,你莫忘了,陛下在伊寧城下,可是當著眾將的麵,斥你迂腐,幾乎要將你問斬。”
“你……就不恨他?”
“此刻為何,還要為不成器的陛下說話?”
於謙挺直了腰板,目光清澈而堅定,朗聲答道:
“殿下明鑒!”
“臣之所言,非為陛下一人,乃為大明江山社稷!”
“臣與陛下,乃君臣之分,縱有私怨,安敢因私廢公乎?”
“儲君乃國本,動搖國本,則天下震動,人心惶惶,非聖主所為!”
“陛下之過,在於年少德薄,曆練不足。”
“為今之計,當效伊尹、周公故事。”
“殿下竭誠輔弼,再請天下名儒,為陛下講授經史。”
“導之以德,繩之以法,假以時日,陛下必能成一代明君!”
“此方為社稷之幸,萬民之福!”
“若因一時之失便行廢立,徒示天下,朝廷之輕,非長治久安之道!”
於謙的這一番話,擲地有聲,充滿了堂堂的凜然正氣和深謀遠慮。
朱權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心中卻不禁感慨萬千。
——這就是於謙!
無論身處何地,無論麵對何人,其心皎如明月,其誌堅如磐石,所思所慮,唯有國家大局!
即便險些丟了性命,依然能拋開個人恩怨,堅持他認為最正確的原則。
這等風骨,確非常人所能及!
果然是你於謙!
日後還有一個海瑞。
你們都是大明的傲骨!
殿內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朱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禦案上劃動著,顯然在心中權衡著利弊。
終於,他抬起頭,目光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與威嚴,對於謙出乎意料地說道:
“——於卿,你所言,不無道理,但也隻有道理。”
“這樣吧……”
“即刻傳本王諭令:召集內閣、五府、六部所有堂上官,以及在京公爵、侯爵,即刻至奉天殿議事!——不得有誤!”
“另外……”他轉向另一名心腹太監,語氣不容置疑地吩咐道:“你去郕王府,宣郕王朱祁鈺即刻入宮,一同赴奉天殿朝會!”
“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郕王朱祁鈺!
於謙聽到這個名字,心中再次巨震!
郕王乃是宣宗次子,當今皇帝朱祁鎮的異母弟!
攝政王在此刻突然召郕王入宮,並令其參與最高級別的朝會,其意圖……,
——簡直是昭然若揭!
“殿下!”
於謙還想再勸。
朱權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於卿,去吧。”
“本王自有分寸。”
於謙看著朱權那深不見底的眼眸,知道一切已無法挽回。
他心中長長歎息一聲,隻能躬身道:“臣……遵旨。”
接著,他緩緩地退出了武英殿。
朱權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西域軍報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有些自嘲譏諷的弧度。
西域的棋局已近終盤!
而大明的這盤大棋,卻才剛剛開始落子。
這大明要找一個皇帝還不容易嗎?
曆史,還真是給自己兜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