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內,鍾鼓齊鳴。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肅然而立。
龍椅之上,端坐著代行監國總攝朝政的攝政寧王朱權。
他今日未著常穿的玄色蟒袍,而是換上了一身更為莊重的絳紫色親王常服。
他麵容古井無波,深邃的目光掃過丹陛下的群臣,最後在那個略顯特殊,站在宗室班列最靠前位置的一個年輕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這個年輕人身上,略微多停留了一下。
——此子正是朱祁鈺!
那個明宣宗曾經看不上的次子。
——郕王。
“臣等,參見攝政王千歲!千千歲!”
山呼之聲,整齊劃一。
聲音之中透著對這位實際執掌帝國權柄,近幾十載的“老”王爺的深深敬畏。
不敬畏都說不過去!
不敬畏的,今年都應該會出門打醬油了!
“平身。”
朱權聲音平靜,卻清晰地響徹在大殿的每個角落。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等待各部院陳事,而是直接拿起禦案上的一份加蓋了火漆急報印信的文書,朗聲道:
“靖安伯樊忠,自萬裏之外塔什幹,八百裏加急奏報。”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西域戰事,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
“奏:我西征大軍,自出嘉峪關,借道西域,翻越蔥嶺,兵鋒直指帖木兒帝國腹地。”
“日前,於錫爾河畔野馬渡,與帖木兒蘇丹兀魯伯所遣十萬主力,遭遇激戰!”
朱權的聲音不急不慢,自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
百官們的心,此刻都提到了嗓子眼!
——十萬主力!
這可是帖木兒帝國的核心力量啊!
“此役,我軍將士用命,上下一心,先以偏師誘敵,後以正合,輔以神機火器之利關寧鐵騎之銳,——鏖戰半日,終大破敵軍!”
“陣斬敵酋以下無數,俘獲甚眾;”
“繳獲軍械、旗幟、駝馬堆積如山!”
“帖木兒十萬大軍,潰不成軍,狼狽逃回撒馬爾罕!”
“我軍已完全掌控塔什幹至烏孜別裏山口一線,兵威直指其國都!”
“好!”
“大捷!天佑大明!”
“殿下運籌帷幄,將士用命,建此不世之功!”
短暫的寂靜後,奉天殿內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頌揚聲!
許多老臣激動得胡須顫抖,年輕官員更是滿麵紅光。
大破十萬敵軍,兵臨異國都城!
這是自永樂朝五征漠北之後,大明從未有過的對外武功!
開疆拓土,揚威域外!
這是足以載入史冊,告慰太廟的輝煌勝利!
幾乎所有人,都將這功績自然而然地歸功於禦座上那位深謀遠慮,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攝政王。
至於親征的皇帝朱祁鎮?
在此等潑天大功麵前,似乎隻是恰逢其會,順帶鍍金的存在。
此刻皇帝不在,那便先將所有讚譽獻給主持大局的寧王殿下!
待陛下凱旋,再當麵頌聖不遲。
大明的群臣,也是十分雞賊的!
“此,確為將士用命之功。”朱權微微抬手,壓下滿殿的聒噪,語氣依舊無比的平靜,“樊忠已與帖木兒蘇丹兀魯伯初步接觸,不日就將簽訂盟約。”
“依前議,其國將割讓塔什幹至烏孜別裏山口一線之地予我大明,並賠款、開市。”
“如此,中亞門戶洞開,漢唐故道再通。”
“樊忠請示,下一步,當如何對西域諸部,行‘傳檄而定’之策?”
說完,朱權的目光,並未看向兵部或內閣大臣,而是再次投向了宗室班列中那個有些局促不安的年輕人——郕王朱祁鈺。
“郕王。”
朱權點名,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朱祁鈺。
朱祁鈺今日被突然宣召入宮參與大朝會,本就心中忐忑不安。
他是宣宗朱瞻基次子,今上朱祁鎮異母弟,封郕王。
按照禮製,非攝政王特別旨意,他這樣的親王通常隻能在年節大朝時出現,平日是不能參與常朝的。
今日突兀地被召來,他一路都在琢磨皇祖的用意。
此刻被當眾點名,更是心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行禮道:“——孫臣在。”
“方才捷報,你也聽到了。”
“依你之見,西域之事,下一步該如何舉措,方能最快達成‘傳檄而定’,使我大明實控其地,而非空有藩屬之名?”
朱權的問題直接而具體,還帶著一股考驗的口吻。
朱元璋此刻就在朱權身側,他看看老十七,又看看下麵那個看起來文弱,甚至有些怯懦的孫輩朱祁鈺,滿心疑惑不解。
“老十七這是唱的哪一出?”
“不問閣臣,不問兵部,問這個看起來就不像能打仗的娃娃?”
“祁鎮那小子雖然混賬,好歹還有股愣頭青的衝勁……。”
“這祁鈺……看著就是個讀書種子,問他兵事和邊事?”
朱元璋完全摸不透自己這個十七子的心思。
按他的想法,老十七此刻宣布了如此大捷,威望更上一層樓!
接下來就該,趁勢追究朱祁鎮那混小子的過失!
然後……就算自己不坐上那皇位,也該明確表態!
為何又突然扯到這祁鈺的頭上?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這是皇祖的考問,回答得好壞,可能關乎甚大。
他略加思索,謹慎開口道:
“皇祖明鑒,臣年幼識淺,於軍國大事本不敢妄言。”
“不過,既蒙皇祖垂詢,敢不盡心?”
“臣以為,傳檄而定,關鍵在於‘威’與‘信’二字。”
“哦?細說。”朱權微微頷首。
很滿意!
不愧是景泰帝!
不過又是一個短命人。
這大明的皇位果然有毒!
朱權心中對於屁股底下的龍椅更加嫌棄了。
——這玩意帶DEBUFF!
“威,即軍威、國威。”
“野馬渡大捷,我軍已立‘威’於西域及中亞。”
“當速將捷報,所獲敵軍首級旗幟,傳首西域諸部,尤其以亦力把裏的歪思汗為重點。”
“使其知大明兵鋒之盛,抵抗無異以卵擊石。”
“——此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