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調查組的人在顧山別墅待了整整三天。

沈清言全程配合。

他主動提交了圖譜的高清數字副本,開放了所有相關資料的查閱權限,甚至讓法務團隊全程陪同記錄。

調查組組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周,眼神銳利,不苟言笑。

三天裏,他翻遍了沈清言提供的每一份文件,詢問了每一個相關人員。

最後,他站在別墅門口,看著沈清言,沉默了很久。

“沈先生,圖譜的來源和保管情況,我們會進一步核實。”

沈清言點頭。

“隨時配合。”

周組長又看了他一眼,轉身上車。

車隊消失在山道盡頭。

秦嶼走到沈清言身邊,壓低聲音。

“沈總,他們這是……”

“背景審核。”沈清言淡淡道,“會很久。”

他轉身走回別墅。

“但至少,眼前這關過了。”

鄭家那邊的情況則沒這麽好。

沈氏的商業絞殺沒有絲毫放鬆。

股價崩盤、銀行抽貸、合作方毀約。

鄭家的商業版圖在短短一周內縮水了三分之二。

鄭國華躲在海外,至今沒有露麵。

鄭泰和被困在國內,焦頭爛額。

那場輿論反撲被沈清言用更大的火力打了回去。

鄭家花錢買的那些媒體和大V,要麽被封號,要麽被起訴,要麽直接跑路。

所謂的“民間曆史研究會”在周秉文老先生的怒斥和網友的深扒下,被錘成了鄭家的白手套。

會長本人已經被警方帶走調查。

風暴漸漸平息。

顧山別墅終於安靜下來。

林承佳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青山。

陽光很好,空氣很清。

她深吸一口氣。

多久沒有這樣放鬆過了?

好像很久很久了。

“媽媽!”

安安的聲音從客廳傳來。

林承佳收回目光,下樓。

客廳的地毯上,沈清言正和安安坐在一起。

兩人麵前鋪著一堆零件,是那艘明代福船模型的散件。

沈清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正低著頭,對照著說明書,試圖把兩塊木板拚在一起。

動作笨拙,眉頭緊鎖。

安安坐在他旁邊,歪著腦袋看。

“不對。”安安指著他手裏的零件,“這個應該先裝龍骨。”

沈清言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說明書,又看了看手裏的零件。

“哪個是龍骨?”

安安歎了口氣,從零件堆裏翻出一根長長的木條。

“這個。”

沈清言接過來,看了半天。

“你怎麽知道的?”

“我看一眼就知道了。”安安理所當然地說。

沈清言沉默。

他看著兒子,眼神複雜。

這個孩子繼承了他對機械結構的天賦,卻比他更強。

強得讓人心驚。

也讓人心疼。

“教教我。”沈清言說。

安安眨眨眼,第一次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好吧。”

林承佳站在樓梯口,看著這一幕。

她的視線落在沈清言身上。

這個男人換了一副模樣。

沒有西裝革履,沒有生人勿近的氣場,也沒有商場上殺伐決斷的淩厲。

他隻是一個父親。

一個正在努力靠近兒子的父親。

林承佳的心裏湧上一種奇怪的感覺。

酸澀,卻又溫暖。

接下來的日子,沈清言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

他把時間留給了安安。

每天下午,他都會準時出現在客廳。

陪安安拚船模,一拚就是幾個小時。

安安負責指揮,他負責動手。

有時候裝錯了,安安會皺著眉頭說“拆掉重來”。

他就拆掉重來。

沒有半句怨言。

晚上,他會給安安講睡前故事。

不是童話,是航海史。

鄭和下西洋、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麥哲倫環球航行。

他的聲音低沉,語調平緩,像一艘在夜海中航行的船。

安安聽得入迷,眼睛亮晶晶的。

“他們後來呢?”

“後來?”沈清言想了想,“後來他們成了傳奇。”

“我也想成為傳奇。”安安說。

沈清言看著兒子,嘴角微微上揚。

“你會的。”

林承佳靠在門框上,聽著父子倆的對話。

她看著沈清言的側臉,看著他眼中的溫柔。

心裏那道堅硬的防線,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鬆動了。

這天晚餐,沈清言親自下廚。

他做了一道清蒸鱸魚。

廚藝一般,但勝在用心。

安安坐在餐桌前,盯著盤子裏的魚。

沈清言拿起筷子,開始給他剔魚刺。

動作很慢,很小心。

每一根刺都挑得幹幹淨淨。

然後夾到安安碗裏。

“吃吧。”

安安低頭看了看碗裏的魚肉,又抬頭看了看沈清言。

然後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林承佳坐在對麵,看著這一幕。

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七年了。

安安從來沒有享受過這樣的父愛。

而沈清言,也從來沒有機會做一個父親。

他們都錯過了太多。

但好在,一切還來得及。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安安對沈清言的態度在悄然改變。

從最初的戒備,到後來的接受,再到現在的依賴。

他開始主動找沈清言玩。

會把自己畫的圖紙拿給他看。

會在沈清言離開時,站在門口目送。

沈清言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滿得快要溢出來。

這天清晨。

沈清言換好西裝,準備出門。

公司有個重要的會議,他必須親自出席。

他走到門廳,正要推門。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轉頭。

安安從客廳裏跑了出來。

小小的身影穿過長長的走廊,衝到他麵前。

然後伸出手,緊緊攥住了他的衣角。

沈清言低頭。

安安仰著臉看著他。

晨光從落地窗灑進來,落在孩子的臉上。

那雙眼睛和他一模一樣。

黑亮,深邃。

此刻卻帶著一絲怯意和期盼。

安安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沈清言的耳中。

“爸爸。”

沈清言的身體僵住了。

像是被雷擊中。

他聽過無數的聲音。

商場上的恭維與威脅,談判桌上的試探與交鋒。

但沒有任何一種聲音,能比得上這一刻。

這稚嫩的、怯生生的、卻又無比認真的兩個字。

爸爸。

七年。

他等這一聲,等了整整七年。

沈清言的眼眶瞬間發熱。

他蹲下身,與安安平視。

伸出手,想要擁抱這個遲到了七年的奇跡。

手在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他僵住。

安安也愣住了,眨著眼睛看著他。

沈清言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秦嶼。

他按下接聽鍵,聲音沙啞。

“說。”

電話那頭,秦嶼的聲音急促而緊繃。

“沈總,鄭國華出手了。他動用了海外的關係,聯係上了那批流失的明代官窯瓷器的現持有人。”

沈清言的眼神驟然淩厲。

“什麽意思?”

“他要搶在我們前麵,把那批瓷器買下來。”秦嶼頓了頓,“然後捐給國家。”

沈清言握著手機的手指猛然收緊。

他明白了。

鄭國華這是要將功贖罪,用這批瓷器為自己洗白。

一旦成功,輿論風向可能再次逆轉。

“他的資金鏈不是斷了嗎?”

“他變賣了海外最後一處資產。”秦嶼說,“孤注一擲。”

沈清言沉默。

安安還站在麵前,小手依然攥著他的衣角。

眼神裏帶著不解和一絲失落。

沈清言深吸一口氣。

他蹲下身,輕輕擁抱了兒子。

“爸爸很快回來。”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從未有過的溫柔。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