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落地窗前,陽光鋪滿地毯。
林承佳站在角落,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沈清言半蹲在地上,西裝的下擺垂落,姿態與他平日的冷硬截然不同。安安坐在他麵前,手指點在圖紙上,稚嫩的聲音認真地解釋著什麽。
“這裏是龍骨,要用整根木頭,不能拚接。”
“為什麽?”
“拚接的會斷。書上說,明朝的大船能跑很遠很遠,就是因為龍骨是一整根的。”
沈清言低頭看著圖紙,目光專注。那張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冷厲,眉眼間甚至帶著一絲柔和。
林承佳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清言。
安安也前所未有地放鬆,完全沉浸在講解中,絲毫沒有麵對陌生人的緊張。
陽光透過玻璃灑下來,勾勒出兩人的輪廓。
那畫麵奇異又和諧。
林承佳的心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守護了七年的秘密,此刻正暴露在陽光下。她應該感到恐懼,應該感到不安。
但看著安安臉上那純粹的快樂,她說不出任何反對的話。
五年多了,安安從未對任何人展示過這樣的熱情。
他太孤獨了。
一個沒有父親的孩子,一個沒有人能理解的天才。
而現在,他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懂他的人。
林承佳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的複雜。
晚餐在別墅的餐廳進行。
長長的橡木餐桌上隻擺了三副餐具,顯得格外空曠。
沈清言坐在主位,林承佳和安安分坐兩側。
氣氛有些微妙。
管家送上菜品,清蒸鱸魚、白灼蝦、幾道精致的時蔬。
安安低頭吃飯,時不時偷偷抬眼看一下對麵的沈清言。
沈清言夾起一塊魚肉,動作頓了頓。
他拿起公筷,笨拙地剔著魚刺。
林承佳看著他的動作,有些意外。
那雙手簽過無數份億級合同,此刻卻像個新手一樣,小心翼翼地挑著細刺。
沈清言剔完魚刺,將魚肉放進安安碗裏。
“吃。”
聲音有些生硬,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
安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又轉頭看了看身旁的媽媽。
然後默默低下頭,把那塊魚肉吃掉了。
沈清言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緊。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光芒。
林承佳將一切看在眼裏。
她沒有說話,隻是垂下眼簾,繼續吃著碗裏的飯。
飯後,沈清言站起身。
“安安,跟我來。”
安安看向林承佳,似乎在征求同意。
林承佳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書房的門被推開。
巨大的紫檀木博古架占據了整麵牆,架上擺滿了各種古籍和藏品。
安安的目光被一個蓋著絲絨布的盒子吸引住了。
沈清言走過去,將盒子取下。
“這是我收藏了很久的東西。”
他掀開絲絨布。
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是一艘船模。
明代福船,按真實比例縮小,每一處細節都精雕細刻。
龍骨的弧度、肋骨的排列、桅杆的位置、舵葉的角度。
全部完美複刻。
材質是小葉紫檀,紋理細膩,散發著淡淡的木香。
“這是……”安安的聲音發顫。
“鄭和下西洋時用的寶船,按照出土圖紙複原的。”沈清言將船模遞給他,“送給你。”
安安愣住了。
他抬頭看著沈清言,眼中滿是不敢置信。
“真的給我嗎?”
“真的。”
安安小心翼翼地接過船模,動作輕得像是在捧著什麽稀世珍寶。
他的眼眶有些紅。
從小到大,沒有人真正理解他對船的癡迷。大人們隻會說“畫得真好”,然後敷衍地摸摸他的頭。
但這個叔叔不一樣。
這個叔叔懂。
他送的不是一個普通的玩具,是一艘真正的、完美的船。
安安抱著船模,小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那是林承佳從未見過的笑容。
純粹、明亮,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她站在書房門口,心髒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清言也看到了那個笑容。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五年多。
他錯過的五年多裏,這個孩子笑過多少次?哭過多少次?
他什麽都不知道。
而現在,這個孩子因為他的一件禮物,露出了這樣的笑容。
沈清言的眼眶發酸。
他別過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安安抱著船模,小心地走到林承佳身邊。
他仰起小臉,看了看媽媽。
又回頭看了看站在書桌旁的沈清言。
然後伸出一隻小手,輕輕拉了拉林承佳的衣角。
“媽媽,你看。”
他把船模舉高一點,想讓媽媽也看清楚。
那個動作很簡單,卻像一座無形的橋。
連接著這個破碎了七年的家庭。
林承佳蹲下身,看著兒子手裏的船模,又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
“很漂亮。”她輕聲說。
安安用力點頭。
夜深了。
安安躺在**,懷裏緊緊抱著那艘船模,怎麽都不肯撒手。
林承佳坐在床邊,看著兒子安靜的睡顏。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
“睡吧。”
安安的呼吸漸漸平穩,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林承佳輕手輕腳地起身,走出房間。
走廊盡頭,露台的門開著。
沈清言站在那裏,背對著她,正在接電話。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夜晚太安靜了,一些字眼還是斷續飄進了她的耳朵。
“……鄭家那邊有什麽動靜?”
“……他們的後手查清楚了嗎?”
“……不惜一切代價。”
林承佳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短暫的溫馨隻是假象。
風暴從未遠離。
沈清言掛斷電話,轉過身。
看到站在走廊裏的林承佳,他的神色凝重。
月光照在他臉上,勾勒出冷硬的輪廓。那雙眼睛裏翻湧著壓抑不住的寒意。
他大步走過來,停在她麵前。
“秦嶼查到了。”
聲音沙啞,帶著某種危險的氣息。
林承佳的心跳加速。
“查到什麽?”
沈清言盯著她,一字一句地說:“當年你父母車禍的那個目擊證人,貨車司機王彪。”
林承佳的呼吸一窒。
“他怎麽了?”
“事發第二天,他就從鄭氏賬戶領走了一大筆封口費。“沈清言的眼中殺意翻湧,“然後,人間蒸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