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山別墅的鐵門緊閉。

黑衣護衛三步一崗,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角落。監控探頭覆蓋了所有死角,連一隻飛鳥都難以靠近。

這座占地數畝的宅邸,此刻更像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然而在這冰冷的秩序之中,客廳角落的落地窗前,一個瘦小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安安抱著他的畫板,蜷縮在柔軟的地毯上。

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身上,卻驅散不了他眼底的惶恐。

陌生的房子,陌生的氣味,還有那些來來往往、目光銳利的大人。

此時的他有點緊張,因為他不認識這裏的任何人。

媽媽被那個高大的叔叔帶去了樓上,說是要休息。蘇婉阿姨也在,但她正忙著接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起來很緊張。

安安知道出事了。

大人們不說,但他能感覺到。

他把自己縮成一團,用畫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勾勒著什麽。這是他應對恐懼的方式。隻要開始畫畫,那些讓他害怕的東西就會慢慢消失。

畫筆在紙上移動,線條逐漸成形。

一艘船。

很大的船,有很多層,還有很複雜的結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是畫船。腦海裏就是會浮現出這些奇怪的圖案,龍骨應該在哪裏,桅杆應該多高,舵葉應該用什麽角度。

沒人能看懂。

媽媽看不懂,蘇婉阿姨也看不懂。

他們隻會說“安安畫得真棒”,然後摸摸他的頭。

可他知道,他們不明白。

書房門口,沈清言站在陰影裏。

他的目光穿過整個空曠的大廳,死死鎖在那個小小的背影上。

他的兒子。

這三個字在腦海中翻湧了無數遍,卻依然顯得那麽不真實。

五歲多。

他錯過了五年多。

錯過了第一聲啼哭,第一次翻身,第一步蹣跚學步。

錯過了第一聲“爸爸”。

沈清言的喉結滾動,胸腔裏像是壓著一塊巨石。

他想走過去,想把那個孩子抱進懷裏,想彌補缺失的所有時光。

可他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好,我是你爸爸?”

太荒唐了。

一個素未謀麵的男人,突然出現在孩子麵前,宣布自己是他父親。

任何孩子都會害怕。

沈清言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他在商場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讓無數對手聞風喪膽。

可此刻,他竟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

隻敢遠遠地、笨拙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安安似乎完成了畫作,換了個姿勢,將畫紙平鋪在地上端詳。

那張圖紙的一角,恰好落入了沈清言的視線。

他瞳孔微縮。

那不是普通孩子的塗鴉。

是一艘船。

一艘結構異常複雜的古代海船剖麵圖。

龍骨的走向精準,肋骨的排列合理,舵葉的角度、桅杆的位置,甚至連榫卯的咬合方式都清晰可辨。

沈清言的呼吸停滯了。

他從小對古代航海史有濃厚的興趣,書房裏收藏著大量古船圖紙和航海文獻。

眼前這幅畫,雖然筆觸稚嫩,但結構之精準、細節之豐富,足以讓任何造船專家側目。

這是一個五歲孩子畫的?

一股無法言喻的戰栗從心底升起。

血脈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沈清言鬼使神差地邁開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像是在靠近什麽珍貴的、易碎的東西。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安安察覺到了動靜,警惕地抬起頭。

一雙漆黑的眼睛對上了另一雙漆黑的眼睛。

幾乎一模一樣的輪廓,一模一樣的神情。

安安怔住了。

這個叔叔好高。

高得像一座山,把所有的光都擋住了。

他下意識想把畫紙護住,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沈清言在他身側半蹲下來,巨大的身影將孩子籠罩其中。

他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幅畫。

安安緊張地攥著畫筆,小手都在發抖。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沈清言的目光在圖紙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了船尾的某一處。

那裏畫著一個複雜的榫卯結構,用於連接舵葉和船身。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裏的榫卯結構……”

低沉的聲音響起,打破了沉默。

安安渾身一僵。

完了。

這個叔叔要說他畫得不好了。

大人們總是這樣,要麽敷衍地誇獎,要麽皺著眉頭說看不懂。

可沈清言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如果用交趾羅盤的定位方式來輔助校準,船體在逆風轉向時會更穩定。”

聲音很低,很認真。

不是敷衍,不是誇獎,是探討。

像是兩個同行在交流技術。

安安猛地抬起頭。

那雙與沈清言如出一轍的黑眸瞬間睜大,裏麵閃爍著難以置信的驚奇光芒。

他聽懂了。

這個叔叔聽懂了!難道他也懂船?

交趾羅盤,那是他在一本古書裏看到的詞。他不知道具體是什麽,但他知道那跟船的方向有關。他一直想不通怎麽讓船在逆風的時候轉得更靈活,原來可以用羅盤來校準!

安安放下了護著畫紙的手。

他的眼睛亮得驚人,聲音小小的,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期待。

“你……你也知道交趾羅盤?”

沈清言看著那雙閃閃發光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

這是他的兒子。

他的血脈。

那些屬於沈家的天賦和執著,完完整整地刻在了這個孩子身上。

“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啞,“我書房裏有一本明代的航海手劄,裏麵有詳細的記載。”

安安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嗎?”

“真的。”

沈清言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他很久沒有笑過了,嘴角的弧度生澀得像是在完成一個陌生的動作。

“你想看嗎?”

安安用力點頭,然後又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媽媽還在樓上。

他應該先問問媽媽。

可是……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畫,再抬頭看向沈清言。

這個叔叔懂船。

這是他五年多來第一次遇到能看懂他畫的人。

“我……”安安咬著嘴唇,小聲說,“我可以先看一下嗎?就看一下。”

沈清言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

酸澀,疼痛,卻又帶著一種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當然可以。”

他站起身,向安安伸出手。

那隻手很大,骨節分明,帶著成年男人特有的力量感。

安安盯著那隻手看了兩秒,猶豫著,最終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軟軟的,小小的。

沈清言握住那隻手的瞬間,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他低頭,看著身邊這個隻到自己腰際的小人兒。

五年多。

他終於觸碰到了他的兒子。

“走吧。”他的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我帶你去看。”

兩人一大一小,穿過空曠的客廳,向書房走去。

落地窗外,陽光正好。

樓梯拐角處,林承佳站在陰影裏,看著這一幕,淚水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