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閔睜開眼睛,知道自己已經來到了天堂。那壯麗絢爛的色彩,醉人心脾,蔚藍如洗的天空上,飄浮著朵朵白雲,仿佛就在頭頂上方、翠綠色的小山包之上;而自身也是飄浮在白雲包裹的藍天之上。藍天之上有清澈明媚的雪水,化作汩汩涓流,日夜流淌在開有格桑花的藍天上。藍天之上有青青的草地,草地之上有一座金碧輝皇的天宮,與周邊輪廓分明的景色交相輝映,像用金子、純銀、白玉構造鑲嵌在天堂之上。一排排潔白肅穆的“象牙塔”,在轉經筒和嫋嫋梵唱的配襯下,真讓人不得不驚歎、而又心甘情願、“五體投地”

的朝拜在“它”的腳下,皈依在“它”的膝蓋之上。

石閔也是“五體投地”於“它”,但卻是仰臥著“五體投地”,癡癡地望著藍天、白雲、殿堂,時而沉思入定;時而崇仰流淚。就這樣從日正中天,直到日落黃昏,晚霞、火燒雲灌滿天堂簷角、塔尖與聲聲鳴咽的風鈴,以及人與人、人與殿堂融合為一體的周身。

緊閉的寺門,終於打開,一聲隱約可聞“呀呀的”啼哭聲,使得她回過了神,她沒有死,眼前這座“天堂”名叫“木雅聖寺”,直線距離夾金山不過百二十公裏之遠。原本寺中之人是不再理會任何持有殺人火器的人,不管是白匪還是紅軍,一概以死相要挾拒之門外。

但是這寺院主持人在經樓之上觀待她良久,真是一個奇怪的“外來人”。滿身血跡和汙泥卻不能抹去掩映之下聖母一般仁愛慈祥的心靈,在生死追殺之後、命懸一線之間,仍能與佛一起仰臥觀天嗅地,足足已有一天之久。如果不開寺門,她還真會入定在寺門前成佛成仙?佛是一座寺,寺是一座佛;進不進山門,頌不頌經文,一向與修行成佛非必正相關。

原本她是要跪伏在地,乞請出家,事奉佛祖,以為洗脫她自認冤孽深重的過往。但那一聲款款而落、呀呀的啼哭聲,讓她幡然醒悟,還了俗。即入世俗,不配為母,何可入佛?

石閔起身,不再嗔癲,不再癔念,平複如初如一介優雅不過的老婆婆,拖著滿身傷痛,自隨主持入寺。無須說話,就帶著她來到一個“小天使”的身前,按放在案幾上的“紅軍小幼嬰”,小名珠珠,佛珠的珠,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小珠珠;還有一個簾簾,翠幕珠簾的簾簾,試問卷簾人人比黃花瘦、卷珠簾的簾簾!

原本以為丟失了,再也找不回來了!但佛心疼她不想再讓她承擔任何世俗的罪孽,為此這個嬰兒於昨晚先前一步,安放在案幾之上。石閔不由地一陣熱淚盈眶,如同一個虔誠的教徒,捧著聖物一樣,輕輕地抱起了她。一定要物歸原主,送她北上聖地!

原本石閔掉入冰窟窿,是楊大哥冒死背負了她出來,在木雅聖寺附近一帶分身乏力,就把她掩藏在柴草之下,吸引追捕上來的國民黨特務及其軍匪而去。那石閔應該是被路過的牧民,捎帶到木雅聖寺門外,歸由佛主定奪。當時因為長年混戰,再加刀耕文明與機器文明的對撞衝突,甘孜等一帶藏民非常排外。但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對於幼小的生靈,譬如人類的“小天使”,應該還是非常的厚愛與眷顧。

因為石閔刀傷、槍傷累累,為此主持人堅持要護送她,直到出了甘孜大草原為止。此後生死自與佛主還是戰爭定奪,與他無關?如此出了寺門,行走不遠,又聽到一陣哇哇之聲,是一戶牧民像送子觀音一樣,抱著“簾簾”正要前往木雅聖寺收養。見著主持更是喜出望外,皆大歡喜!

石閔又熱淚盈眶,至以藏民最崇高的禮節哈達和“五體投地”的伏臥拜謝!功德圓滿,讓她不再增添冤孽;讓她死後可以皈依、成佛成仙!如此,又走出五裏開外,猛然大叫了起來,又連忙捂嘴自責魯莽失禮,並乞告道:“安安,不,小石、石瀘芳,怎麽把他給忘了?

我可憐的安安他又在哪裏了呢?”

石閔言罷,轉又癡愣了起來,又怕癔症複發。木雅聖寺主持高僧道:“施主莫擔憂,佛自會主持公道。”

就一路迂圍繞道,一路布施禱告。石閔亦一路虔誠跟隨,默默禱告,死死壓製住易嗔易怒的老毛病。如此一兩天之後,心想事成,人們紛紛前來告之,並在一間廢棄的小雕樓中,發現了重傷昏迷的石瀘芳。應該是同樣身受重傷的楊大哥,迫不得已才把他安置在此,身下壓有一對金手鐲以為酬謝“有心人”。這對金手鐲,原本是楊嶽婧的結婚禮物,可是當初天不隧人願,倍受“中元”之苦的楊嶽婧卻嫁與了“二婚子”孟祿兒,既沒有喜宴也沒有請帖,所以這個結婚禮物一直沒能予以送達,楊大哥像一塊心病一樣一直壓放在胸口衣襟之內。

如此,倆位“出家人”“拖家帶口”一路向北進發,過雪山跨草地,風餐露宿。因為有了主持人帶路,一路民眾提供便利和掩護,順利走出了甘孜境地後,離陝甘寧邊區已然不遠了!主持人說話算話,就此告辭,有時修行,還要看造化如何,讓造化來定奪。

時下,正處1936 年6、7 月份之間,紅四方麵軍在(原紅一方麵軍)朱德、劉伯承,原紅四方麵軍徐向前等人的“促合”下,倍受征剿、作戰失利的張國燾終於同意北上延安。

眾人一路避開追兵,從卓木堡出發,往西北方向進發,並在甘孜西北部與紅二方麵軍會合。

紅二方麵軍由賀龍、任弼時率領。兩大主力軍匯合一處,聲勢浩大,接連翻過五座雪山,筆架山、黨嶺山……沿阿壩、鬆潘大草原西部挺進北上,並於1936 年10 月份到達陝北,與紅一方麵軍勝利會師,標誌著曆時兩年多的二萬五千裏長征勝利結束!

原本在雪山腳下都仿佛能夠隱約聽到兩大主力軍揮師北上、穿縱草原的消息,正好可以追趕而上。不過因為一直昏迷的石瀘芳高燒不退、槍口發炎、危及生命,隻怕經不起長途跋涉以及雪山的冷凍;再者主持高僧一走,石閔要一人背負三人,實在勞累不過,體力透支。為此決定,原地休養一段時日再說。

有了木雅聖寺主持高僧的牌符,雖然跨境,但是牧民們也都認真得給予接濟和照顧。

吃穿住宿倒不用愁,隻是石瀘芳的傷勢惡化,單靠草藥是解決不了了。為此石閔決定,按照最近最直接的路線北上,要在一兩個星期之內涉過草澤地,找到紅軍大部隊,以為救治。

為此石閔打下一張欠條,從牧民家借具了一匹識途的老馬,就從當時布滿沼澤泥潭的草地進發。途中巧遇饑寒交迫的楊大哥,生死相逢,老淚縱橫!不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如此休養一天之後,倆人就攜帶著三位“小遺孤”北上延安。

路遇一支掉隊多時的隊伍,人數不過二十來個,多為十四、五歲上下的紅軍小將士,在幾個女教員、老紅軍的帶領下,趁著敵軍注意力轉向勝利會師的紅四、紅二方麵軍之時,也決定插近路、由此北上延安。那位英勇無敵的獨臂上將,也在其中,仍然健在!喜出望外!

不過這些衣著單薄的紅軍小將士經過兩座大雪山的煎熬,已是饑腸軲轆、體弱乏力,難以支撐了。為此,石閔從牧民家中帶足的口糧,不過一兩餐之後就是所剩無幾。兵貴神速,不再猶豫,挺而走險,一路小心翼翼,避免陷入泥沼不能自拔。

茫茫草原,看著美麗,但卻陷阱眾多;再者天氣異常,時而狂風怒號,時而大雨傾盤,冰雹如注。那位獨臂將軍,當仁不讓,奮力在前開路,試足探險,曾有數次深陷泥沼、差點沉埋,都被眾人排排隊“拔蘿卜”一樣拉了上來。可是行進幾天後,卻是迷了路,在附近一帶原地打轉,俗稱“鬼撞牆”。為此隻待天氣放睛後或許可以尋著正路。

不過上述一耽擱,糧草盡斷,隻能挖野菜充饑。一個個餓得麵黃饑瘦、瘦骨嶙峋。皮帶、羊皮襖也被煮盡充饑;倆個“小天使”珠珠和簾簾也因為營養不良,不是浮腫就是日益消瘦。最要命得是石瀘芳,傷勢嚴重,又加營養缺失,真怕他熬不過天明。

為此決定,趁著暮色降臨,天上閃現出一顆顆久違的星星之時,石閔跪臥於地,向上蒼乞訴,殺老馬以救紅軍小將士!不過一路兼程七、八天,卻與它結下了深厚的情誼,駝人載貨,任勞任怨。老紅軍爺爺閉上眼,也為它蒙上雙眼,一聲寂寞沉重的槍聲過後,老馬就此獻身在草原之上。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