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傷口的愈合與肢體的舒展,凍僵冰藏的思緒也隨之逐漸融化。石斛還沒有死,命大得很!身中數槍,身中數刀,都沒有傷著要害,隻是流血過多昏厥了過去。需要修養和溫柔的愛戴。

不過記得早些年就有聽聞,杜鵑已然加入國民黨女軍醫行列。那麽眼下,自己會不會身處在國民黨軍營之中呢?而那個老人去哪了呢?自從第二次轉醒之後,就再也不見他回轉來過。是的,眼下石斛正處在已被國民黨“全麵占領”的湘江之畔。是那個老人發現了他,從死人堆中背了出來,並且偷偷換上了國民黨士兵的衣裳,要求杜鵑給予細心的治療。

而紅軍大部隊早在大前天就已經全麵勝利渡過湘江,正往北上急行軍,準備攻打遵義和婁山關。石斛掙紮著起身,有國民黨軍官帶隊巡查過來,杜鵑連忙把他按住,裝著為他療傷包紮,包住了他的臉部。接著又硬是為他輸液了兩瓶加有葡萄糖和消炎藥的鹽水,這鹽水在當時可是寶貴得很。

為此石斛恢複了一些體力,就要準備動身前往追趕紅軍大部隊。杜鵑一路默默無語,既不開口挽留,也沒有多少怨言與驚奇,在有些人眼中:好像天生就有主婢之分,他們不奢求世界要有多少變改,人生要有多少道理和主義,順從和隨遇而安的走下去,活下去。

那是因為她從小便遇著了一個好“主子”,格格對她好,格格身邊的人也對她好,新來的男“主人”也照樣對她好。而她的命運也好,年紀稍長後,在王府家人的資助下,成為了一介救死扶傷的女軍醫。

她的天職就是救人,而不是殺人,更不需要告密而加官進爵。

一直送出了軍營,杜鵑站在山坡上,目送石斛消逝在夕陽染紅的江畔山林之中。石斛回望了一眼,這情景印象非常深刻,都像“多年後”“閃閃紅星”中“虎子”的媽媽,站在山崖上對他這位紅軍“爸爸”送行。這種怪念頭有時真讓人哭笑不得,但在他此後的一生中卻甩也甩不掉,並且不時浮現於腦海之中。

人,真是一種複雜的感情動物!

正要偷偷渡過湘江,卻突然想起了什麽,“石虎子”耳畔好像有人喊了一聲。石斛連忙抽身往回走。原本,他所護衛的輜重當中,還有兩位“閃閃小紅星”。他怪他自己一路隻顧戰鬥,卻把他們倆忘記了。原本長征開始前,部隊就明令規定,至上而下包括黨中央領導人的子女,十歲以下、不能自理和行軍打仗的“閃閃紅星”們,全部就地遣散,抱養的抱養,托孤的托孤,能留駐瑞金蘇區的就留駐。

警衛連中的一位老班長,因為倍受感恩和感戴於周先生的為人,就破例違紀,悄悄地收藏下了周先生和柳青兒老來得子的“小虎牙”,年滿三歲。心想與其寄養,倒不如以一個警衛連的生命,護送到新的革命根據地,成長在新的天地之下。如果被發現,要怪罪要處罰就處罰他一個人好了。為此就把他偷偷藏在了車馬輜重之間的皮箱、竹籃之內。

一路顛簸一路隨軍南下,大家心照不宣。不過在突破第一道封鎖線後,大家正要聽從命令丟棄一部分不必要的輜重物資之時,卻又像“哪吒”一樣憑空跳出一個頑皮蛋,人稱“金箍猴”,也是某位首長的遺孤,時年七歲左右。是他自己趁人不注意,偷偷躲到車馬物資當中,一路隨軍到此。

大家一陣驚愣之後,自然舍不得責罵,並一致誇獎他真機靈,了不起,名符其實!為此,就瞞著首長、軍部一路來到湘江側畔。隻是沒想到這第四道封鎖線異常凶險,戰鬥之激烈、國民黨軍隊之頑固完全出乎以往所有的戰鬥。中央紅軍從長征起始的8 萬多人,直接銳減到3 萬多人馬。

就在前述“遭遇戰”之時,石斛曾經親自命令“金箍猴”以軍令待之而不可兒戲,要他躲在車中不許動,並要照看好弟弟“小虎牙”,否則以軍法處置。由此回想杜鵑的所言所語,那個老人並沒有交待過其他人員。為此,石斛一路心急火燎,偷摸爬滾,小心躲避著一隊又一隊的國民黨軍隊。終於尋到了幾天前的“遭遇戰”之所在地。

一勾彎月,綴滿著明亮閃爍的星星,把鮮血未幹的山野照耀得異常清晰。輜重物資已被敵人清掃過了,石斛的心一下子緊縮了起來,竹籃是空的,大皮箱也已被打開過。

心中默念安慰著“金箍猴”一向機靈得很,一定不會有事。就在周遭一邊摸索著一邊輕輕地呼喚著他的乳名。忽然聽到一陣豺狼唳叫的嗚咽聲,以及血腥的氣味。幾隻狼狗正在啃食一具國民黨士兵的屍體,既惡心又恐怖至極!石斛憑住呼吸,眥目小心應對,繞道而走,因為它們更喜歡啃食鮮活之肉。

突然看到一點星火,隻見一個樹洞之下,一個小男孩手握匕首,正與三隻豺狗對峙著,因為戰鬥以及求生的本能,讓他已經忘記了恐怖和幼稚的淚腺,以及淚腺中會流下弱者的眼淚。看不分明,但是,不是“金箍猴”還會是誰!石斛激動道:“箍兒,別怕,石二叔在此!”

不敢開槍,怕驚動國軍。石斛揮刀劈砍,一群原本正要蜂擁而至的豺狗,或被慘殺或被驅趕,四處逃散。“金箍猴”這才驚覺害怕,一把撲了上來,大聲哭泣了起來!“小虎牙”

正被藏在身後樹洞之內,安然入睡,毫發未損,不辱使命!

石斛也是淚流滿麵,一邊為他擦拭眼淚,一邊誇獎他真勇敢,是一名非常合格的紅軍小戰士!不敢多做停留,給餓壞的倆個小戰士兩塊壓縮餅幹(杜鵑給的),就一手抱著小虎牙,一手拉著金箍猴,往湘江而去。一定要想辦法追上大部隊!

不過來到湘江沿岸,卻見兩岸星火點點,盡是國民黨軍隊及其宿營地。為此,準備從瀟水繞道迂圍。一路艱辛,已到子夜時分,四周陷入一片寂靜的黑暗,隻有南國入冬未休的秋蟲仍有在倔強的鳴呤。

正行進著,心中著急著,如此何年何月能夠追上大部隊。忽然聽得一陣馬蹄聲響,數騎迎麵衝將過來,石斛怒喝:“不找自來,正想尋得一匹白龍馬!”

背負著“小虎牙”,命令“金箍猴”自躲於路邊草叢之內。大喝一聲:“找死!”

揮刀過處,前蹄斷盡,應聲摔落。又揮手一槍,第二匹馬卻也是高手之人,側身飛落躲過槍彈。第三匹栗色棗紅馬,銀槍小將,悶聲不響,飛刺過來。見招拆招,好生厲害!

石斛心想果真邪門,一連數日淨遇強敵!莫非天要絕我石斛於此地!一晃數招,招招致敵!

不過好生熟悉的招式,像二十年前叁觀鎮城樓之下愛新覺羅****氏的槍法!

先前落馬倆人身無所傷,既刻點明火把,持槍橫立,堵住去路。火光中,不但槍法熟悉,更卻那張麵孔,神似!像誰!石斛心中一震,手中大刀一鬆,卻被槍尖直抵咽喉,果真厲害!身後兩位國軍將領立馬舉槍逼近,喝問道:“來者何人?從不見著如此厲害的逃兵!”

“金箍猴”不知從哪裏撿得一顆手榴彈,從草叢中一越而出,就是砸了過來,卻忘了拉引線。眾人虛驚一場,啞然失笑。被銀槍小將一挑踢開手榴彈,“金箍猴”就勢就要張口咬將過來!石斛轉首相看,身後倆人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火石電光之間,上海灘黃埔江岸上的照片!驚聲問道:“請問壯士,莫非姓石名隆?”

“如何識得?”倆人連忙止住另外倆位意欲“對決”的小將,回問道:“請問尊姓大名?”

石斛這才想起臉上還蒙著紮帶,一把扯了下來,對方正是三弟石隆和陳馬籃!二十年離散,如此重逢,真讓人驚喜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