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沉中不知過了多久,總以為已經死了,隻記得到過地府、也上過天堂,輾轉奔波,鮮血淋漓,但隻是“記得”去過,不管是天堂、還是地府都沒有具體的印象。隻有一個若明若暗、但卻非常“真實”“具體”清晰的境況,有水聲在流淌,白楊樹葉嘩啦啦作響的聲響中,一“睜眼”就回到了黑幽幽的山岩之間,一灣明淨的凝露泉,如三潭印月一樣明亮的閃耀著光波。

從中飛出兩隻蝴蝶,相互追逐著飄飛到一座“生前”多次夢到過、見著過的山腳之下,有一個高高瘦瘦年輕的樵夫,空橫著一杆柴扛,卻正為一把爛了把柄的斧頭,重新上柄。

一個駝腰弓背的“老奶奶”,正走出炊煙嫋嫋的小瓦房,搭手張望,不知所措……穿過溪邊的小樹林,就是成片成片金黃色的油菜花;在水草豐茂的河邊上,站立著一個頭戴鬥笠的稻草人,身材魁梧、儀表豐盈。

……兩隻蝴蝶,應該不是“我”一個人,想伸出左翼觸碰一下對方的右翼。突然狂風大作,才發現是兩隻被那個頭戴鬥笠的稻草人牽著繩子的紙蝴蝶,想飛卻怎麽再也飛不高了。突然又見兩隻巨大的毛毛蟲迎麵飛了過來,原以為隻不過是兩隻名為紙鳶的“同類”,也既蝴蝶的前生。

卻沒想到一隻變作鸞鳳,往東海之上驀然消逝!一隻卻是真龍“天蠶矍”轉世,張口就咬,原以為就此與“她”(女蝶)緣盡、身死龍腹。不過真龍“天蠶矍”咬著的卻是兩根大鐵鏈,兩根頓時重達千萬斤的風箏白麻線!一陣地動山搖,鐵鏈被咬成兩斷,回首卻見千山萬山紅遍,一輪紅日出江山……隻聽它(天蠶矍龍)大笑,我與你們原本也算同類,破繭成蝶,破俗成龍!入水成泥,撲火成俑!莫忘前生與後世!

隻此一個不知是真是假的夢境,能記著,其他一概“隻知其事、不見其境”過。待到胡阿噠“重新投胎”醒來,免強睜眼,隻覺身處在一間四麵漏空的廟堂之中。隻聽一個老納雙手合十道:“原本他自己不想活,所以才救不活,並非老納醫術不精。前天,我觀他眉宇之間,已有求生之意,所以斷定不出三日就能活過來,並非全是道長之妙手回天之功勞。

所以,本次比鬥,仍是不分輸贏。”

那道士自然不服氣:“枉為修佛之人,卻沒見過半點菩薩之謙讓。”

卻見一個小男孩鑽進了氣若遊絲的視線之中,不客氣插嘴道:“非也,非也,都是我的消炎藥、以及吊鹽水的功勞。”

言罷卻見他伸手攤掌,一個精巧的小錢袋,高興道:“看看,貨真價實,二十個現大洋(銀元)的獎賞!”

胡阿噠依稀記得,在烈火中,是這個小男孩救了他一命,要他一起滾入一個掩映在蘆葦叢下的“魚坑”之中。胡阿噠原本用濕泥塗滿全身,雖然能夠暫時應付一下灼熱的火焰,但卻被濃煙滾滾嗆住,幾近殉命。是這個小男孩把他推滾掉入“魚坑”之中。

待到火勢稍滅,甲老道親自督陣,四處翻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不過雖然見著一兩具燒焦的屍體,但卻不能屬實身份。就命令手下,四麵守候、日夜巡邏,足有十天之久。

心想就算沒有被燒死,也要被活活餓死!

可沒想到,魚坑中有活魚出入,吃不下“生魚片”,小男孩就敲破魚頭,用蘆葦竿吸食魚腦髓充饑,一天兩三尾就能繼命。如此過了十多天,才爬出魚坑。不過胡阿噠的槍傷,因為海水和淤泥的長時間浸泡,已然腐爛至深,傷及肺腑。望著焦土一片,三魂七魄隻剩半魂一魄,形同死人一個了。

原本就地取勢的墓坑都已挖好了,小男孩見他麵善,就孤身前往十裏之外的寺院求助。

為此,已然昏死的胡阿噠被眾僧抬進了寺院,進行人道主義治救。可是沒想到,被壞人告密,甲老道帶隊返還,前來“抄斬”寺院、要求交出胡阿噠。眾僧敢怒不敢言。氣急敗壞、找不著人的甲老道,雖然不敢造次胡亂殺人,但卻順手一把“火燒紅蓮寺”。不過胡阿噠仍被寺院主持秘密掩藏,保護了下來。

胡阿噠聞言,心想果真與佛有緣!想起身拜謝,卻是傷痛難忍。那和尚卻笑道:“我乃俗僧一介(法名一介),與那道士一缽,道行所差無幾。原本是要先保寺院、再救施主。我是看在李叔同的麵子上才舍身救你一命。李大戲劇家,這回您用十年化緣所積‘功德’,皆要歸於我佛主,為我重修一座寺廟,好讓‘一介’有個藏身之所。”

言罷,又見一人出現在眼簾之中,似曾相識早歸來,原來杭州無名山寺中的那個守門人,就是眼前的宏一法師。在被“火燒紅蓮寺”之前,恰好雲遊、拜會到此的宏一法師,見著這個隻餘半條命的“心誠之人”,就囑托主持和尚好生看待,以為療傷。後有急事離開,因聽聞此間寺院有被匪賊焚燒,就聞迅趕回。卻是動了真情,被這“一介”和尚的義舉所感動,頜首言說道:“重於踐行,不戰而勝,您的修行高於我等一個層次。老衲自願奉獻十年功德以為修葺。”

不過重修寺院,其實不必太過動用宏一法師的化緣善款,已有大明星胡蝶女士自願捐獻數千銀元,以為世俗功德。原本烈火之中,就見這個小男孩臉熟,但就是想不起來像誰,這情形都像當初的陳新光!一想到他以及他的死,胡阿噠又是一陣幾近昏死過去的疼痛,正是因為他以及孟婉攸的死,才讓他心寒,要不現在他或許早已是紅隊特科之人,中共一份子了。

不過那個小男孩看他也臉熟,似曾相見過。後來,才“恍然大悟”,原本他就是那個上海晚報上的電影明星。最近又看到過他和胡蝶的合影照刊印在報紙上,為此就剪下一角,懷揣在胸,從鄉下青浦駕著小船,沿著彎彎的水路來到了大上海。

上海灘中,可有一位和他“患難與共”過的小夥伴,名叫朱小蘆,也曾經孤身一人落難於青浦和昆山交界一帶的地方。原本說是要前往江西井岡山下的某個鄉村“佬爺家”去!

沒想卻遭受地痞惡霸的欺壓,錢盡糧絕,迷路而餓暈在蘆葦**之中。為此,小男孩熬魚湯救下他一命。不久後,卻被追尋而來的上海“家人”帶了回去。

那年記得才不過七、八歲,朱小蘆與他年紀不差上下。原本是要向那戶人家討幾個賞錢,沒想人家不但有權勢,而且有國民黨軍警撐腰,不但沒能討著賞錢,還說這個小男孩有拐騙之嫌,還差點反被他們揍了一頓!不過那個小夥伴朱小蘆倒是挺講義氣的,存足了零花錢後,就與兩個“護院”跟從著前來“還願”,補給他應有的賞錢!還買了大上海才有的好多好吃的!並留下地址,說有難之時就來上海找他!

這不,掏出那張依稀可辯、已有年頭的紙條,遁著上麵的地址,找尋而往,卻見附近一帶都是富人居住區。一個“鄉下窮光蛋”屢遭白眼,“士氣”低下,心中打起“退堂鼓”:事過人非,真怕見了他會翻臉不認人!

小男孩自卑屈躬,蹲點蹲了好幾天,終於見著一人出入那家院子,貌似曾經“患難與共”過的小夥伴。就鬥膽近前:“我是青浦小魚蛋,請問你是……朱……朱小少爺……”

可緊張死了!那“小少爺”貌似愣了好長時間,真怕他記錯!會放狗咬人!卻見他回身上前,一把摟著他道:“竺蘆富,我就是朱小蘆。”

為此,在上海小夥伴的幫助下,順利找著(其實也費了不少功夫與波折)並見上了女大明星胡蝶女士,其時正在上海街頭參加一場抗日義演募捐活動。如此,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更何況胡阿噠還是她的舊日同事。就重金托付外科醫生,隨同魚蛋一起前往青浦搶救,再轉往醫院。

如此,一條命,經過諸多巧合與波折,被拯救了回來;若不是佛主保佑,那又該做如何解釋呢?在佛道兩大“高尚士”夜以繼日的救護之下,又經外科大夫的搶救之下,胡阿噠的傷勢已經得以控製,脫離了生命危險,正準備轉往上海醫院進一步深度治療和康複手術。

不過這胡阿噠原本有了出家念頭,主持和尚“一介”都已授予法號“新空”。正想開口:不走!莫走!留下成佛,去往除魔。卻觸及瘡傷,以及藥物作用,而又昏沉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