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述這場“鴻門宴”應該算是相安無事。不過接下來一連十數日,什麽三大姑七八婆等等遠親近鄰、皆盡攜妻帶幼、相繼登門拜訪“滬上明星”胡阿噠,明言暗示“紅包拿來”。

又有眾多聚會、請柬接踵而來,皆由“胡阿大”負責“請客吃飯”。

如此數次“冤大頭”、略盡誠意之後,胡阿噠委婉表示:存款有限。就此閉門謝客,足不出戶。扁忖八受人之托,前來拜訪,死賴不走。胡阿噠托病臥床,門窗緊閂。扁忖八隔著窗戶譏笑道:“您這個影視明星,隻怕徒有虛名,所賺之錢,應當給予我等,才可成全美名。”

仁立良久,隻聽屋內胡阿噠仍是一聲不哼,與扁忖八一同前來的“文藝幹事”恨踢一腳在房門之上,冷然道:“明晚見真招!請君恭駕。定要不見棺材不落淚。”

第二天晚上,叁觀鎮校場(兼舊日刑場)擠滿人山人海,胡阿噠硬著頭皮被人“綁架而至”,心想難不成要像當年的燕斐南一樣當眾審判、並絞死在十字架之下?

扁忖八等人不由自住、得意地笑了一下,有小孩子歡叫著“快看皮影戲”、“大皮影戲”!

胡阿噠定晴一看,卻是叁觀鎮有史以來的第一場露天電影!

“人民文藝就由人民來評判。”因為甲老道做惡而“霸王硬上弓”、新任“文藝幹事”

的“大老粗”賈懇牛,卻不知從哪裏得來如此超前的語句,利聲利落道。

那是一個讓人終身難忘的夜晚。“花費巨資”特意播放的兩場露天電影,都是胡阿噠曾有參演過的兩部作品。作品本身確實並不成熟,無論從拍攝手法、場景道具還是從表演技巧上看,都還欠缺火候,這從一百年之後的今天來看更是明顯。

另外這兩部作品都還是早期的無聲電影,此處的“無聲”應該是指沒有對白、但有按照情景實時播放的音樂配音。因為露天場所設備簡陋,以及要依靠柴油發電機“繼命”“龐大”“光影機器”的馬達隆鳴聲,幹擾掩蓋了大半個場子的喇叭配樂聲,以及外加這兩個放映員既不熟練、又被人授意故意做手腳。例如把配音播放有意滯後於場景或者中斷無聲;例如在胡阿噠剛一出場之後,就突然跳閘白屏,搗敲半天、跳過間斷不連貫的影像播放了下去……鄭仕倀、扁氏兄弟等人趁機帶頭喝倒彩吹口哨,並暗中鼓動要脅“全民嬉笑”。

對涉及胡阿噠和女主角有些“親密舉止”的境頭,則立馬極度誇張的模仿與“互動”,厚顏無恥地衝入人群調戲、摟抱場上婦女,等等流氓地痞之能事。

第二場露天電影《探尋清岩寺》本想應該會有所好轉。不過放映到了一小半,當胡阿噠出場:一段一個“恐高症患者”讓人笑掉大牙的場景過後,卻是突然斷電黑屏。這回卻是放影機徹底“壞了”,後麵應該可以改變那一部分不參與鬧事、會認真觀賞和點評的觀眾態度的影像,就此不能播放了。

被人惡意指使的放映員,像《皇帝的新裝》中的兩個大騙子,在燈影下圍著這台子虛烏有、龐大的“時間機器”“滿頭大汗”的搗鼓著。北方初冬寒冷的霜風,漸漸冷卻了所有耐心等待觀眾的熱度,直到夜深陸繼散場,直到冷得瑟瑟發抖,直到身邊難得幾個粉絲與迷妹都倍覺情況不妙而“走為上策”,放映機仍然沒能“修好”;直到全場隻剩下隻會“喝倒彩”的“群演”與“觀眾”,就此哄笑散場。

為此,雖然可以說是因為被曆史局限的環境因素,而有所不能打倒的對文學藝術有著深遠眼光的心靈巨人式的胡阿噠,卻在那一夜在現實中徹底敗給了那一小攝叁觀民眾。為此,賈懇牛和扁忖八對他的“自負與自大”“充滿了厭怒”,真想對他進行一個“批鬥大會”。

但要在具體上如何評論,上諸報刊卻是完全沒有可以相稱的“墨水”。

不過,盡管如此,胡阿噠最終因此招架不住“像豺狼一樣圍轉著的地痞文痞”,一邊請客捐錢、破財消災;一邊花盡從上海灘賺來的、原本可以吃穿用度不下十數錢的“保命錢”。

而所請宴會與吃客級別,從史大公子“訂婚宴”一路下降到了、隻有扁氏兄弟及其一攝癟三參湊的地頭攤!後又因為在此等“飯局”中,說了不中聽的話,使得最後連扁忖八都賴得相約於他。難道這就是“中元”初見端睨、錢財花盡、門庭冷落最早期的下場?

不過在當時經濟模式應該還算超前的叁觀鎮,在孟梓運等人多年堅持不懈的經營之下,任何人要找份養家糊口的工作應該不難,不過胡阿噠在隻不過短短的大半年之內,就從事過不下五、六種工作過,卻都在試用期期滿之前就被無端解雇。要說理由,理由很簡單,因為他是“中元”?

正當胡阿噠鬱悶無比,原已打算放棄謀生之道“專等救濟糧”之時,頂替“無常鬼”

扁忖八的“新無常”邵九,找上了門。扁忖八因為“放映一案”而被升遷為副保長,正憑借“三觀假(賈)氏文明”而致力於統治叁觀鎮“良民”而忙得不亦樂乎。

在硬要胡阿噠倒空“家財”,又讓他厚著臉皮到隔院的嫂嫂家借得菜肴炊具,一翻酒肉下肚後,邵九才陰著臉一本嚴肅認真的道出原由。其實早在“史家公子二婚訂婚宴”中,那些自認“得道”而混得“其實”比他好、比他有底氣的叁觀鎮上下年齡的老少兒們,就已經多有旁敲側擊的指點、譏警過。

一切在於“做人”,而一切“做人”要決,在於“前生”,“前生”的好壞。

不過這可不是封建迷信,此處所謂的“前生”:一指您“胡阿大”上代人的所做所為,有沒有符合叁觀鎮權貴們暗中認可的規範標準;二指您自己此生現時之前的所作所為,從小開始的點點滴滴,皆可成因由。

“新無常”邵九呷了一口米酒,又一本正經道:例如小陸家,在磐雲山腳種植水果多年,從小便摘得“頭水”水果、跟隨父母進貢叁觀鎮權貴,為此現如今他能夠得以認可、可以在繁華地段開具水果店及其販買倒手;再例如蕭肆,從小對待叁觀鎮上層人士,都是老老實實的逆來順受、避讓九分,高小在校期間被富貴子弟欺辱、從不回言動手,長大後又懂規矩多年進貢送禮,委婉相告於去年今日出外謀生,在省城開得一家炊餅店,於春節回家過大年過,素積小財並貢簿禮下至我等下士,如此生財有道;否則如你等“中元”,休說開店,就是……

如此他人賬簿,不再一一列舉。眼下就說說您“胡阿大”的“前生”舊賬,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一切今日之果,皆出自汝等之前日之錯!皆因善小而不為、惡小而為之之過!

邵九言畢。原本和他形成鮮明對比、一路聽他上述之話就嬉笑不停的“新活無常”蒙柒,更是裂嘴狂笑,不知是真有趣還是太無聊、不知是悲絕還是神經質,總之一路笑不停,從小笑轉而變成大笑。邵九一拍桌案道:“嚴肅點,笑,笑什麽!一個打敗仗歸來的逃兵軍匪,再笑!老子叫扁爺(應指扁三忖)打斷你的另一隻狗腿!”

蒙柒卻沒止住傻笑:“你為死(無常),我為生(無常),無常即失常,不是哭就是笑。”

又道:“打斷一隻,再打斷另一隻也無防,如此據說真得成了殘疾,倒有‘叁觀假(賈)氏文明’罩著,可以奉領殘疾人救濟金、還可以拖爬著撿垃圾搞副業。好死賴活也好過客死戰場、無名荒塓;更好過被中‘叁觀中元’。哈哈!嘻嘻……。”

一直沒有被“無常”打敗篤定心靈式巨人的胡阿噠,在此一刻終於堅持不住,一陣陣臉色青白交錯,胃酸翻騰、絞痛,豆大的汗珠仿佛麵對的就是一尊尊陰司閻王判官殿上的羅刹凶神!

而這個“為虎作倀”的蒙柒,就在胡阿噠回鄉個把月後,就晚一腳回到了叁觀鎮。蒙柒目前的腿可不是“扁爺”打斷,傳言是在開小差,與亖什一起當逃兵時,被石斛帶人追著打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