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嶽婧根本不理會孟?兒等人的勸阻,為了信守“對天主的承諾”,執意要“削發為尼”,拜求三福大教堂收容她為見習修女。如此,一邊靜心研讀聖經、哲學、天文、地理、心理學、美學等等現代歐美學科知識,一邊隨同入獄探訪。類似“聖經典故”規勸的重點對象,自然少不了如此“離經叛道”的燕斐南。不過為了避嫌,她隻能端立在禁閉室門口,恭聽“有德神父”對他的規勸和禱告。
不過,也可以偶爾“代表天主”獻愛心,入室進行清掃消毒、為人犯換取洗滌之類的衣物。不過,此事沒能長久持繼下去,一是叁觀權貴們的幹擾;二是據說因為每次相見,楊嶽婧都被燕斐南無情無義、禽獸不如的舉止,傷透了心。
在遙遠的將近一百年的記憶中,沒有人能夠清楚記得,楊嶽婧是哪一天離開監獄、離開三福大教堂,是冬天還是春天?是在一個大雨滂沱的日子,還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總之,慢慢地就淡出了人們的視野,不是去了省城,就是下了南洋。總之,她經不住時間和歲月的消磨,她變了心,這下倒很符合叁觀地域即將流行於世的某種處事觀念和做人理念。未來的她不是傍大款嫁富商,就是成為了交際圈上的名媛小姈。富人們擺顯的工具!
陳銳光對著無邊無際的曠野,忍不住地狂吼了一聲。不過幾年時間,他已然變得“老氣橫秋”,成為了一介“窩囊的老幹爹”,眾人愚弄嘲諷、背後非議的叁觀“閑雜人”。就在這幾年,他記不清楚他有過多少次,就這樣一個人蹁著腳,來到這個無名隘口,一段年久失修的明長城;一麵是連著叁觀地界的莽莽群山,一麵是通向草原戈壁的號稱無拘無束、**不羈、自由的天地!
有過多少次,他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其實打從娘胎一出來,他就天生反感這個憋屈沉悶的叁觀鳥鎮。不過,眼前這個長城隘口,倒很能符合他此刻的心境。正處悲秋草木蕭瑟之季,一叢叢點綴其間像映山紅一樣的紅葉權木,為之增添無限生命的遐想。坍塌不齊的長城,卻更像一具被時光戰敗了的臥龍,不過它的骨架是完好的,龍爪和威顏仍在。從身處相對平緩的峪口上方,一直蜿蜒飛騰而上,直達被蒼茫雲海半掩半蓋著的崇山峻嶺頂峰之上的懸崖峭壁!隻有雄鷹,隻有建造它的神人,能夠重新攀達!
記得,曾經年少,他就曾不止一次的進行過攀登,但是每次都不能征服它,每次都不能攀達到這段無名長城的巔峰之處。它深入雲海的軀幹的盡頭……化木杖為纓槍,迎著蒼涼的秋風,在斷壁殘堟的烽火台上,飛舞一式“風雪山神廟”
中不甘寂寞的長槍!長槍,飲雪、垛草!不過短短幾年時間,曾經所謂的故鄉,就像這腳下的中華大地,就已是物是人非!曾經向往的亂世出英雄,曾經聚嘯江湖的林黑兒去哪了,我不相信她已經死了!百日維新後又繼寫革命新篇章的梁啟超、康有為去哪了?疊立在租界門前的精武門武館,大敗外國拳師的劉振聲、呂紫陽等人去哪了?
出了叁觀地界,就能聽說過的傳說曾經胸前掛著一籮筐炸藥帶頭直衝清廷府衙的汪精衛、鬧市刺殺攝政王的宋教仁去哪了……難不成都是一個徒勞無功,都是一個“太平天國”,都要被滾滾向前但又死死框架的曆史洪流所淹沒!
還有曾經勇武非凡的柴莊米市之人,都死光了嗎?都去隱居了嗎?
陳銳光再吼一聲,山林呼嘯,脫手飛槍,正中前方另一個烽火台上唯留一個完整的箭垛口,斷岩崩響,禽獸驚竄。不管他們死不死光,總之被他們連累了!總之天是變了個樣!
不過可笑的是什麽民國約法、北洋新政,統統都已進入死胡同一條。
一走出叁觀地界,就還能讀到梁啟超之類的新文章,革命仍不成功,正所謂上層建築決定政體,而北洋政府的出身決定了它的本質,它是代表大地主、大軍閥、大買辦資本家們的利益,它也想改革、它也有它的上層精英、它也想成為富國強民獨領一代**的新政體!
不過如此,眼下看似強大鼎盛、但卻內外交困、強敵林立,不亞於正處在被勝利衝昏了頭腦、剛剛覆滅了契丹王國的北宋末年!如此,中國的出路到底在哪裏?還是繼續續延了一千年的老路子,人壓迫人、人剝削人?再用一條條美化好了的嶄新的製度,加以修飾與習慣化、民間化、社會化?
上述這些話,其實不是出自陳銳光的口,而是他堵在心頭的一種道不明講不清的想法和念頭,讓他煩悶無比。真是空有“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的舊日窮書生的迂腐相,最後陳銳光不由自住的一陣苦笑,自怨自艾道。
管它南北對峙,管它直皖相爭,管它逐鹿中原,總之一句話“成者為王,敗者為寇”!
本應該,亂世出英雄,本應該他從小立誌,男兒誌在四方、建功立業、封妻蔭子!人生在世不能草木一生,應當轟轟烈烈!管它三七二十一,就當聖刀當屠刀,投筆從戎,見鬼就砍、遇敵便殺!三軍對陣,真槍實刀,一決輸贏,一分黑白,如此多明了,如此多痛快,馬革裹屍也痛快!
不要再呆在這個鬼地方,受盡凡塵窩囊,為了一兩三錢的蠅頭苟利,下盡下三爛,明爭暗鬥,機關算盡,隻求大家平平安安一碗小米飯!什麽“叁觀試範提議案”,早晚都會成為就像捆縛明清小腳婦一樣捆住人們的思想觀念與進取之心、惡心流俗非同人性的……不過他雖然痛恨它,但卻掙脫不了它。雖然他出身在富貴之家,但是已然敗落,就像那個若大的滿清政府。而更何況,他是低人一等的庶子出身,外加叁觀鎮新權貴賈叁酩等人的打壓和排擠,更因為幾年前的“護袁刺袁”一案他被牽連其中,陳氏家族為求自保,推出陳銳光為本家族的“小中元”,說白了也就是擋箭牌、替死鬼、冤大頭。
為此,他被“低廉”的分家了出去,不過最要命的是他還有兩個“拖油瓶”,使得他年紀輕輕就被困死在這牢籠當中!所謂的兩個“拖油瓶”,一個就是前文述及的陳新光,說來也不是他的親弟弟,據說是一個身為嬪妃的小姑媽,和一個假太監私通產下的“私生子”。
而曾經身為叁觀鎮四大家族之一的陳氏家族,原本寄予厚望,想憑借可以得寵的嬪妃為籍口,重振家業,重歸四大家族之行列。可沒想到因為此事,而從此一撅不振,光景不複在。
也不知道是什麽前世兄弟情緣,陳銳光一看到這個被家族好心收容歸來的可憐人,就對他照顧有加。不過說句實在話,他心底裏其實也不怎麽喜歡他;而且越長大越覺得別扭,越覺得他像誰,但又說不上他像誰,莫不是像陳氏家族裏一位逝世已久的長輩?
這個陳新光,自從那個帶他前來叁觀認親的老太監消逝之後,就成為了實質上的“孤兒”。除了“老幹爹”陳銳光之外,真得沒人待見他了。
說起另外一個“拖油瓶”,那可真是冤大頭!且說數年之前,那一次窩囊的“護袁行動”,陳銳光受傷失散,燕施曉差使柳青兒前往尋救。當時,陳銳光正躲藏在一個隻有一條石階可以出入的崖穴道觀中,有五個清兵追到,一個前往報信,其他四個則枯守在山崖下。
前方清兵戰敗,報信的一去不複返,這四個清兵卻一直枯守不去,還不時偷摸爬攻。
柳青兒找到了陳銳光,並和他設計砸死兩個清兵。如此,陳銳光雖然重傷、但是還能夠助攻,所以認為對付剩餘的兩個清兵應該沒什麽問題。柳青兒就摻扶著陳銳光,仗劍下山,可是沒想到卻被清兵用暗器所傷。
兩人就此躲藏在一個隱蔽之所,隻等潰敗的老龍匣清兵遠去之後,再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