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為民國之初,正當立國之初,一派新政策一派新氣象,一派新人物,所以“叁觀試範縣提議案”很快就有了回複。不過其中的實施細則“讓牧師和修女入獄勸導囚犯”一條,被內閣主管人員一筆刪除了下去。力求實業、大統中華、不講空話的內閣首輔大臣,在專議案三方商討座談會上,語態沉著果斷道:“不興這一套洋玩意,中國社會,自有中國方式適應。”

為此紅衣主教一再提出異議,見異議無效,就暗自“阿彌陀佛”了一聲。

但總歸,那是一個氣象萬新的早春之季,高挺的白楊樹和低垂的楊柳樹梢,都有了一絲絲一條條嫩綠的春芽,一路上多有鶯歌婉轉,萬物複舒的景象。走在春風吹麵不寒楊柳風,天青雲淡的直隸省城街道上,楊嶽婧還是有著些許的靦腆與慌張。街道兩旁商鋪林立,繁華熱鬧,十裏洋場車水馬龍,尤其是漆黑閃亮的小汽車,按著喇叭迎麵駛來時,還是被嚇了一大跳,應該是第一次見著它。

有善意卻故作姿態的“新市民”,見狀不由地一陣側目掩鼻,不過定睛一瞧,卻道一個好俊峭的鄉下姑娘家!又不由地暗自思忖著:好像在哪裏見過,不知何方人氏,要往哪裏去?

省城到處都有宣傳新社會新口號的標語和條幅,以及抬頭可見由紅、黃、藍、白、黑五色橫條組成的五色旗,在高樓大廈的屋頂之上迎風飄揚,以及龍鳳呈祥的十二章國徽鑲掛在威嚴肅穆有著層層台階的高大厚重的門框之上,而門框的兩側多有著一行行白底黑字的大字“中華民國****”單位……楊嶽婧一路側目識看,應該是在尋找什麽府宅,亦或是接替爹爹楊大哥繼續上訪?不久之後拐入了一條步行街,貌似迷失了方向,不時有阿娜多姿,或者洋氣幹練的省城美女經過;有戴著禮帽,係著絲巾或者穿著胸前設有百葉褶結的白襯衣、外套西裝筒裙的留洋西式女生;有身著凸顯曲線、下擺開叉到大腿根部的美旗袍、外套狐裘毛上衣或者正宗羊呢大衣的美少婦;各具千秋,款款而過……如此春光物美,天氣晴朗,正是購物逛街,一展身姿與萬種風情的好時節。

不過正因如此,楊嶽婧反倒成為了眾矢之的,一個穿著“老土”“過時”的鄉下窮女孩!

原本自顧急著辦正事的楊嶽婧,也有感覺到自己的“與眾不同”,以及旁人“異樣的目光”,而不由得羞紅了臉,一付不自在的小冏態。

不過別擔心,社會總是在進步,新時代總會有一些新文明能夠隨之產生,各式時尚美女、以及來來往往的行人、商賈們,都報之友好、紳士的微笑。或許隻有她自己不知道,她在這座陌生的大城市的別人眼中,照樣很美麗。合體簡潔的薄皮山羊襖,就那衣領與袖口中含蓄顯露純天然色的米白小羊毛,就已經把她襯托的嬌媚有加;青布粗棉褲外加黑幫小棉鞋,根本不需要高跟鞋的加持與襯托,就已經是前凸後翹、一弧獨具特色美妙動人的立體小曲線。

或許根本不是因為她不合時宜,而是因為她太美麗了,如同一枝來自磐雲山上滿帶露水的驛路梨花、紅山崖上還未經人世打磨的美玉石。所以一路上總有人側目偷看,抑或正麵微擋得看著了她。

如此,終於鬆懈了一下,與城裏“千金貴婦”之間的隔閡與偏見。楊嶽婧終於向一位站在街口作宣傳、留著“前衛”的齊耳短發的女士問路。女士熱心認真的為她講明去往路線。楊嶽婧一路小跑著,找尋了過去,手上攢著一物,不是燕斐南的信物,更不是石二哥的匕首。

就在將近門庭之前,在忐忑不安猶豫之時,不小心與正從台階上興衝衝走下來的人兒,撞了一個滿懷。楊嶽婧一邊連聲說對不起,一邊俯身撿拾,以為賠禮道歉,抬眼卻見一個年方十七、八歲的大男孩,一臉的俊秀與陽光,貌似哪裏見過;身側是一位著裝新式的女軍官,不是別人卻是柳林徽。

楊嶽婧吱唔著說,想求見孟大少爺。那個大男孩有著高高的鼻梁,聞聲笑道:“孟大叔,女人緣可太好了!不過我們憑什麽要帶你去見他?每天如此,恐怕連門檻都要被擠破。”

柳林徽要他少貧嘴,細問楊嶽婧為什麽要見他,雖然說起來是同鄉,但也總算是素昧平生。楊嶽婧攤開手上信物,是一塊銀質銘牌,是孔府族徽,年代久遠,刻有模糊可辯的“孟*兒”三個字。低眉細語道:“因為對此人,有過救助之恩,所以應當求見還願。”

“還願?”兩人異口同聲,用有著擴大表情之嫌、驚詫的語氣反問道。

楊嶽婧連忙慌亂地理了理頭發,紅著臉認真道:“是說漏了嘴,請小姐少爺不要見怪,鄉下人,嘴笨。是還情,求他還個人情。”

原本,早在十年前,有一天,楊嶽婧梳著兩根係著紅頭繩的小辮子,坐在爸爸的獨輪車上,隨同爹爹楊大哥外出醒親。就在此次劫獄期間、她推說前往探親的親家母家,就在那附近一帶的路途當中,遇見了劫匪,或者是潰敗反成流匪的兵痞子。楊大哥斷後,要她暫且躲藏在幾間土房中的柴堆裏,自己則吸引兵匪而去。不過現今回想起來,也有可能是典衛蝠之類的“前世冤家”。

不久之後,卻見一個英俊的小青年,負了傷,摔跌在院子當中,時年還不過十來歲的楊嶽婧,倒也膽大得很,鑽出柴堆,摻扶此人到了牆邊,用柴堆掩蓋嚴實。追兵就到,舉著明晃晃的刀劍,喝問來不及躲回柴堆的楊嶽婧。楊嶽婧捂眼大哭,指說賊人往屋後山林逃跑了。

如此,怎能不算作是救命之恩?而此人臨走前,曾塞給她一塊銀質銘牌,說大恩不言謝,如果“反清複明”成功,或可求助於他。不及細言,追兵將至,此人就急勿勿地往另一個方向逃跑而去。

“大男孩”聞言,敬佩道:“不打不相識,小可徐誌君,見過女英雄。”

柳林徽卻不肯讓他帶路,要他快去辦正事。自己則換了一付笑臉,帶領楊嶽婧前往麵見孟公子。不過因為女人天生的敏感和醋意,柳林徽的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叁觀鎮楊氏大哥,略有耳聞,先前應該也有見過這個楊家小妹子。

不過沒想到,不過一年半載,女大十八變,變成了如此美不可方物的俏模樣。沒有什麽保養與修飾,就連前段日子的翻山越嶺、戈壁風沙、忍饑挨餓,非但不能粗糙了女兒的身段與肌膚;反而像是得到了天使的眷顧,自從山海關外白樺林下輾轉歸來,不過一日三餐粗糧米湯、早晚一盆洗臉水,就越加出落成了如玉如凝脂般紅潤的俏模樣。有時候,看著鏡子,連她自己都有些詫異,為何突然間就天公造物般的美得異樣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