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嶽婧一路輾轉,變賣首飾,扒火車鑽屋棚,孤身一人悄悄回到了叁觀鎮。對此時至今日,沒有一個人敢說她不勇敢,不講情義!
那是一個冰雪消褪,殘陽半掩的黃昏,城門大開,街道兩旁的人們都張大眼睛偷看著她,愈顯消瘦但愈顯美妙的身姿,連同被那晚霞拉長的身影也讓某些宅男看直了口水。蓬亂柔美的秀發,沾著些許春芽嫩葉,帶著些許灰垢的臉龐,都不能掩蓋女兒女大十八變美麗煥發的容光!不過雖然,春風不解愁緒照舊吹動了她青春半卷的長發……不過有人搖頭、有人竊笑、也有人歎息……凶多吉少,羊入虎穴,怕隻怕她經不起惡鬼的消磨,人世的躊躇和**,終將像前世(上一代)的某位黃花閨女、名媛小妗在淒風苦雨、亂泥塵垢中所摧殘與凋零!
不過,一夜相安無事,雖然靜得讓人窒息,讓人難言苦楚的萬家煙火!如此,一連數日俱是喜報平安,據事後得知,原本認為和石瑛等人一起劫獄的“女俠客”,是燕呢南。
回到叁觀鎮的第二天,一大早,楊嶽婧就不顧爹爹楊大哥的勸阻,執意出門。在街上失去了主意,獨自徘徊了好一會兒後,就徑直前往拜見紅衣主教。“天皇皇地荒荒,沒了地藏沒了英雄,能奈如何?”。在原本有些反感窩心的“外來的佛像”(耶穌的造像)麵前倔膝下跪,請求三福教堂紅衣主教收留她,誓願束發為修女,代替贖罪、事奉天主,不過如此便可以隨同主教以“上帝的名義”一起前往看護燕二哥。
紅衣主教也有被感動,要她快快請起,感慨說道:“原本此事好說,不過現在,經過兩次劫獄,我等也已經說不上什麽話了。要等到風聲過後,或許可成。”
可是如果要等到風聲過後,明年、後年,燕二哥的命還能健在嗎?
見楊嶽婧誓跪不起,紅衣主教又道:“不是我不幫忙,前些天,他們還派遣打手,強硬收回設在街對麵的三福聖經紅書坊,並且暗中喝令附近一帶的房子都不能出租給我等……”
正兩相對視,不知如何是好時,卻見彩繪玻璃的拱門之上,跳出一個胸掛照相機的前來拜訪紅衣主教的外國漢子,聞言笑道:“難得有情郎,人間還有真情在!正可配匹如此天府之如此秀麗的大好河山!孟什老友,我們可得幫上一幫。”
接著就是不顧他人存在一樣的、嘰哩呱啦地說了一大通,以為出謀劃策。
未了,紅衣主教皺眉道:“如此,布爾諾小夥子,我又得再去趟一淌混水。”
蕭斯布諾道:“怎麽能說是淌混水呢?我願意和你一起紅塵走一遭,您不記得您曾經就像信仰基督一樣,信仰和推崇這種最不需要大規模流血的文明變改,推動人類進步,用精神層麵上的詳和,來確保人類的長治久安、永世的幸福與圓滿……”
紅衣主教皺眉打斷蕭斯布諾插科打渾的話語,回敬道:“就當是和您再賭一把輸贏,誰的主義更真更正確。”
蕭斯布諾用自顧豪邁、但總讓人感覺有些悲愴的奇怪的腔調笑道:“願賭服輸,願用一輩子的時間,再走一遭。正好,從新聞報導上看到,此間有一位‘可人兒’孟梓運老先生,多年夙願、四處奔走,正可借用為您的理想梅開二度……”
原來自從袁世凱當政,北洋政府力圖革新,實行三權分立的總統內閣製,並且效仿西歐著手設立行政事業、文化教育等等新式部門,貌似一幅一切大有百廢待新、邁向文明、趕超歐美的勵精圖治的大好形勢。但是,在老百姓的眼中,卻貌似一付“換湯不換藥”、“掛羊頭賣狗肉”的發展勢態。而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你不讓我、我不服你的大話一堆借口說是為了革命為了新社會,實質以為爭奪地盤。為此一場更大範圍的軍閥混戰、以及南北爭霸,也將勢在必行。
為此,審時度勢,“看透人世”的因為兒子“榮歸故裏”而重新振作起來的孟梓運老先生,又舊事提,意想重新推行和實施“被戰爭耽擱了的”“叁觀鎮試範縣”議案。
賈叁酩聞迅後,對甲老道等人遊說道:“別看孟大老爺一付心事重重的迂腐酸臭樣,其實心眼可重得很、多得很。名為試範,實為重掌叁觀,排擠異己,你我難脫幹係。”
不過,因為若蘭令等人剛剛被刺殺,另外又忌憚孟麂兒的軍威,所以倆人才不敢正麵衝突、大肆搶占、爭權奪勢。雙雙心意相通,暫且低調,能忍則忍,真有一付“奸人風範”!
而眼下,三福大教堂中,蕭斯布諾“營救有情人”的計策,正從上述的“試範縣提議案”當中入手。讓“心灰意冷”的紅衣主教,再次介入、參與和支持“叁觀試範提議案”
的申請、與試範運行。在製定參考了所有古今中外的“最優秀”、“最行之有效”的實施細則當中,在有關以“精神教養”、“內心平和”、“禮讓謙?”外加“物品商品富足、自由交換、公平分配”為倡導方針的實施細則當中,加入一條“罰非目的、悔改崇上”的犯罪道德教育方針、添加一條更加人性化的優待和從心靈上杜絕犯罪行為的人道主義實施細則,那就是“準許派遣品德高尚的牧師和修女,進入監獄以為疏導和勸喻犯人”,“如此細則,不單單是從宗教方麵和精神層麵上的治救,還從醫療衛生、身心健康、以及運用新政教育體係中的心理學、美學、社會與法製等等學識方麵上進行救助和改良”。
說白了就是“讓牧師和修女入獄勸導囚刑犯”,不過在那個當時代來說,隻此一項,也已不算不是“破天荒式”的革新措施。“仁治兼法製、強身兼洗腦”。此項政策,尤其針對“戒煙拘禁所”,具有非常的時效性與可實施性。所謂的“叁觀戒煙拘禁所”,是甲老道自告奮勇(實為儉財)而設立,把三府十縣的“老煙鬼”(指吸食鴉片上癮的人)集中收容到叁觀鎮監獄,進行強製性戒煙。
不過說真得,這些“癮君子”除了身體上的治療,確實還需要精神層麵上的勸導。
蕭斯布諾留著兩撇胡子,叼著煙鬥,翹著二郎腿,與紅衣主教一起連夜起草了上述一大片類似的“新東方、新烏托邦試範縣”實施細則。以下不再過多列舉。
未了,又滿含歉意,攤手聳肩道“如此世事,神佛奈何”。要楊嶽婧先回家安心靜候,因為方案的上報和批準總要有一定的時間和爭議。
楊嶽婧拜別紅衣主教和布爾諾先生,回到叁觀鎮後,已近中午時分。一路忐忑不安地來到了警備大樓之前的大街之上。真如紅衣主教所言,在他們的一再爭取之下,叁觀警署同意,晚上關押別處,白天押至監禁室,以為“驗明正身”,是否健在。
昨晚楊嶽婧特意繞道路過時,隻見一派黑****的牆體與警戒,正以為心疼地就要隨同一起奔赴陰間地府的時日。不過此刻,“青天白日”之下一道正午的陽光,正穿過三重柵欄和鐵窗窗欞,照射在那個“心上人”“夢寐以求”的高大的身影之上,背對著低著頭。雖然看不出外表有過多少創傷的痕跡,但從他那虛弱不穩的站姿,以及嶙峋寬大的囚衣之下那空****的衣襟和袖口上看出,他一定已然受盡了非人的磨難!
楊嶽婧一下子激動的熱淚盈眶,他終究沒有死,一個連世界教皇特赦都不能打動的人,死過“兩次”的人,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惦記著她?楊嶽婧不忌生死,不忌叁觀鎮所有異樣世俗的目光,嘶啞叫道:“斐二哥,斐二哥!”
卻見對方一動不動。就又叫道:“燕斐南,還記得楊婧兒嗎?楊大哥的女兒,楊嶽婧!”
幾個獄卒上前阻攔,示意她保持在警戒線之外。楊婧兒又呼叫了一次。仍不見動靜!
莫非他已經死了!莫非他已被徹底麻木了!莫非他不想讓他的兄弟姐妹,再為他出生入死、白白辜負了好年華而不與理睬?
哪怕是形同指腹為婚的楊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