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斛道:“你家不比我家,我家是叁觀鎮上權貴們的眼中釘、肉中刺。你也不比我等,識文斷字、才學兼備;而今天下,更又提倡男女平等,據說不久的將來,你們女子也可以參加科考,高中後從政從教皆可。而今,柴市一脈,更又凋零,隻餘楊大哥還能占有一席之地,你大可不必跟隨我等劫富濟貧、落草為寇……”

石斛耐著性子,說了此生最多一次的話兒,卻不知道“她”有沒有在聽。

楊嶽婧俯身,一手捂著石斛的嘴巴,一手為他蓋好衣被,請他不要這麽說話,要他安心閉目,養好傷再說。聽見外麵一陣盤問聲,楊嶽婧握著匕首,從縫隙中警戒觀望。屏心凝氣,等過盤查之後,就靜得連一根針掉下去也能聽得見,狹小的空間,隻有外麵迎春之季特有北風徘徊的呼嘯和嗚咽。

這是倆人躲在磐雲山下、幾間改作民房的舊道觀閣樓上的夾層之中的一段光景。狹小的空間,靜地仿佛能聽見彼此砰砰心跳的聲響。

仿佛能看清楊嶽婧手上握著的是一塊古樸的玉佩,是一塊她不好意思掛到身子上的、燕二哥送給她的紅山玉石。如此沉默良久後。石斛又道:“如此也好,婧兒去哪,石斛就去哪。今日危難見真情,你我就此擊掌發誓,今後無論多大的風雨、多大的危難,你我都要共患難同甘苦,永不分離!”

總之,那天,一向不喜歡言談的石斛,在黑暗中破天荒得說了好多好多的話語兒。在婧兒再一次湊近他、查看他的傷口的時候,突然一子下紅了臉,紅到了脖子根。不知道她有沒有紅了臉。隻聽她起身嗯了一聲,說,你隻管安心養傷,我去找點好吃的。

如此躲藏十數日之後,待到風聲稍微鬆懈之後,倆人才悄悄潛伏了出來。張力托人稍來口信,因為他們的劫獄,甲老道一夥人反卻有了借口,可以不顧輿論監督、著手傷害燕二哥。紅衣主教等人,也很難阻止他們,不過這幾天時間,燕二哥就被折磨得隻剩一口氣了。

另外,根據傳聞,被典衛蝠帶領官兵一路追殺的魏昌騰等人,已然被“逼上梁山”,正在燕山一帶落草為寇。

倆人商議後,準備前往燕山搬救兵。

就在遠離叁觀,翻過幾段不知名的長城斷垣之後,在一片靠近戈壁灘的曠野中,看著被一路風沙煙塵熏黑了的楊嶽婧,石斛心疼得直掉眼淚,什麽水滸一百零八將,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那都是說書人瞎編的。現實是殘酷得讓人窒息的無可多說一個字!隻有愛,默默無言的愛,愛與誠。

可是終究已然不是兩小無猜的“三人世界”,終究要不得不麵對“她”的選擇、“她”

究竟愛誰多一點……愛與誠,楊嶽婧已然得了重感冒,發著高燒,喉嚨腫脹,疼得說不出多一個字。但她心心念念的是盡早奔赴燕山,搬得神兵,救下燕二哥……愛與誠,說句大實話,石斛的心是有些複雜的,多少能敏感到楊婧兒的心,貌似偏向“另外一個他”多一點,這的確讓他感到即尷尬又揪心。但是他發誓,他沒有拖延,隻是害怕楊嶽婧支撐不住,倒在了路上,反而耽誤了時辰。

已經開口兩次過了,要她找個避風處,休息休息,等熬過一兩天的重症期後,再啟程。

都被她斷然拒絕,拚命著搶在前頭,往燕山方向奔走。心怕被她嫌疑不講義氣,石斛隻好一路默默地跟從著。可是婧兒卻渾然不知,她心有餘而力不足,在高燒40 攝氏度強撐硬拚中產生的錯覺,自以為神誌清晰、拚盡全力的“全速前進”,而實事上她奔走的速度,真得說上不“快”。

恨隻恨,自己沒有雙飛翼,能與之靈犀一點通;也沒有神行太保戴宗的遁地術,可以帶著她日行千裏。英雄!真正的英雄你在哪裏!一隻久違的蒼鷹唳叫一聲,正展翅劃過蒼茫的天空。

卻見崇山峻嶺之下,在漠漠塑風之中,來了一隊人馬。管他來者是英雄,還是狗熊,石斛決定借一匹馬再說。就要楊嶽婧“斷後”,自己則潛伏在草叢中,準備伺機借馬。不過等到來人靠近,兩人不由地一聲驚呼!真是禍不單行,一出未了又一出!

是那個可惡的刑鷹,身後跟著十幾個如同喪家之犬的“遺老遺少”。不過其中一人,分明像是“老大”石瑛!隻等近身後再確認。

不過那刑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像豺狼一樣臭著“獵物”,對著前方草叢就是一槍,石斛倉促翻滾躲過。躍出草叢,蒙臉持刀,擋住去路道:“願借馬匹一用,還是願與我一比高下,聽憑選擇。”

“放肆!大清雖亡,其族不滅!刑大將軍,可還輪不到你一介草民隨意欺負與辱罵。”

一向不被世人看好的孝千總,卻也還算忠心,滅國之下還能為昔日上司出頭助威。

言罷就一邊幺喝,一邊縱馬殺了過來:“草寇,拿命來換!”

一招“飛馬渡陰山”,一杆纓槍銀光閃爍,刺向石斛。石斛揮刀與之硬拚,過招數十,不分上下。刑鷹卻是看得耐煩不及,大吼一聲,揮刀離駕,淩空砍向石斛:“村野匹夫!莫欺亡國之人,其中亦有忠肝赤膽之人,不懼生死,有鮮血數碗,頭大一傷疤!”

一直沮喪著臉、如同身側之人的石瑛見狀,連忙飛身“相勸”:“不與這等草民一般見識,不過趁火打劫一點財物而已。就把我的座駕讓與他,從此各辦各事,各不相幹。”

石斛聽聞,忍不住一陣淚紅眼眶。不過,任憑兄弟二人聯手,也還抵擋不過一個刑鷹。

天大地大,如何複仇!石斛大吼一聲,蒙巾挑落,創傷迸裂!

石瑛見狀,已然紙包不住火。閉上雙眼,伸頸任憑怒火中燒的石斛,一刀了結了好!

楊嶽婧從背後抱住石斛,隻聽他一邊掙紮一邊怒吼道:“讓我一刀了結了他,然後一刀了結了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投叛清廷,辱沒了祖宗,辱沒了氣節!”

刑鷹冷笑道:“石斛兄弟,果真有氣節,殊不知,你我卻有幾分形似,我倒大有同病相憐的感覺。”

孝千總接口道:“實不相瞞,你兄長的骨氣也硬著的呢。此翻我等心知肚名,名為聯手,實為相互利用。我們隻想在徹底滅國之前,斬盡一切叛徒,叁觀鎮守將、若蘭令首當其衝!

此人臨陣倒戈,害得‘刺袁行動’功虧一簣。”

“而我,而我們,則以為懲治貪官,覆滅賈氏,救出燕斐南為目的。”原本不想讓二弟和婧兒趟這淌混水,不過事已至此,石瑛隻有實言相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