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乃士別三日,應當刮目相看,原來是叁觀鎮“一號人物”“癟三”邵阿貴,不過他的身後可沒有“清掃餘匪”的官兵,也沒有成群結隊的“剪辮子軍”。

孤膽英雄!隻此一人,但卻已然威力無窮!一把鏽跡斑斑的、因為加盟“剪辮子軍”

而謀奪的大刀,正反拖於身後;一把扔下肩上挎著的、裝有搜羅得到的銅鐵銀器具的包裹,擲地有聲!雙目一溜四顧,卻見一座平日裏威風凜凜的山神廟,居然沒有了一件像模像樣、可以拿得出手的器皿。就大喝一聲:“山神爺,拿命來!”

二話不多說,使盡吃奶的力氣,舉起大刀就是劈砍!一刀、兩刀、三刀……十刀,居然紋絲不動!可惡的老爺、可惡的奸商……統統都給我下跪,否則一刀、兩刀、三百刀也要把你們的頭砍斷!看以後還能再說仍是不能把他們怎麽樣!?

終於硬生生地砍斷一個佛頭,哐啷落地!不過體力不支,重心失衡,連同案台上的斷頭神像一起摔落地上,並且還摔了一個底朝天的狗扒式!泥塑的、中空的、草塞的、木頭骨支架的碎了一地!

邵阿貴不顧滿嘴泥草,起身哈哈大笑:“不過如此!都不過如此!都是腹內草莽、外強中幹的一介窩囊物!改天換地,改朝換代,改不了世道,但也更改不了我阿貴滿腔的熱血與硬氣!雖然命不好,雖然逃不過貧窮、潦倒兩個字!”

言罷,猛然卻像被掐斷了脖頸的雄雞,直眼驚愣,頭皮發麻發酥:“神、山神、山神爺!

山神姑奶奶!請饒恕在下賤命一條,無意衝犯,跪地求饒,願做六世牛馬……。”

卻是躲在神像之後的石斛、楊嶽婧被“滿臉滿身的泥塑草屑”所蓬頭垢後,而豁然起身,嚇壞了可悲可歎的邵阿貴。見著如此光景,連一向沉默寡言的石斛也被逗得直發笑,楊嶽婧則一時間忘卻了“國恨家愁”、如同往常一樣捧腹發出銀鈴般的謑笑聲。

邵阿貴這才定了定心神,穩住差點尿了褲襠而發抖的雙腿,看清神像之後,原來是平日裏還算“看得上眼”的柴市“小瓜娃”。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不過倆人可沒有閑功夫和他計較,因為他加盟“剪辮子軍”

而要麵子、而“倍感受辱、有失顏麵”的責罵與說教。倆人一邊謹聽“兄長”教誨,一邊向他打聽叁觀鎮上的近況。

聞言後,才知悲慘世界之慘狀,倆人當即淚流滿麵,失聲痛哭。

連日以為“革命”以及“革命成功”後,而“奔走”而“興奮得旁無他物”的邵阿貴,這才驚覺兩個“小瓜娃”的父親雙雙離逝,死於非命!就強撐著充老大、裝顏麵,一邊幹巴巴地勸慰著“人死不能複生”、“節哀順便”之類的“官腔話”;一邊翻出地上的包裹,取出幾塊器皿,以為接濟倆人,以為度支和補貼家用。

倆人早無興致玩耍於他,就抱拳謝絕,一聲後會有期,就急匆匆地跑出了山神廟。

眼淚一向是多餘的,是弱者屈服命運無用的表現。兩人擦幹淚水,一路商議,目前有兩件要緊之事,一件是打聽和尋訪燕媽媽(對柳青兒的呢稱)、石瑛等人的下落;一件是向上申訴、請功,如若不能,就劫獄,救出“小諸葛”燕斐南。如此才不負“義氣”兩個字!

倆人一路查探,日伏夜出,悄悄潛回了叁觀鎮。隻見柴莊米市一片門庭冷落,唯一還能做主的楊大哥已然傷殘,臥病在床。楊曉麽一去無音信,要談申訴,楊大哥早已日複一日的進行過奔走和上訴,可恨收效甚微。因為被算計,原本的“救袁誌士”反而成了“刺袁嫌疑人”,為此若大一個叁觀、若大一個柴莊米市子弟居然一夜之間就沒有了立錐之地,這一口怨氣如何唵得下去。楊大哥因此斷臂難愈、氣血攻心,臥病在床。不過麵對著死裏生還、深夜到訪的女兒和石斛卻悉心教誨道:“世道如此,胳膊扭不過大腿。當下,我的兒,我們唯一的信念,就是要活下去!想方設法的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們倆千萬不要做傻事,任憑你倆武藝再高強,也一定劫不了監獄,翻不了天。你楊大叔算是看透了世道,世間百態、人情冷暖!怨天怨地,卻怨不得……。”

說著說著卻是苦淚滿麵,原本是開導和勸慰晚輩,卻沒想到把自己先勸告成了絕望!

一臉麻木、一臉無望、永無希望的絕望!

石斛、婧兒亦是抱作一團,泣不成聲。想起六人結拜之時,曾跪山神廟下,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就兩相盟誓,無論如何的暗無天日,也要一救被困獄中的兄弟。

如此才可生死由命,富貴在天!

不過劫獄隻能智取,不可硬拚。幸好有小張力沾著“會做人”的老張的好處,在“新社會新風氣”“樹新風立新人”的倡導之下,老張被立為“新人”“新模範”,為此能夠討好著說上話,為此才能托人把小張力安排到了叁觀警察總署做一個小勤務員。

是夜,正值張力值勤。孤膽英雄!石斛和楊嶽婧蒙著臉、穿著夜行衣,在張力提供軍情和掩護下,倆人悄悄潛入監獄,以為營救燕斐南。不過被獄卒察覺,使得營救失敗!石斛為了掩護楊嶽婧撤退,又身負槍傷。如此一敗,才知世事艱難!英雄無覓處,一切豪言壯舉仿佛隻能存活在“三俠五義”的書本當中。

第二天一大早,叁觀鎮及其附近一帶,貼滿捉拿“清匪餘黨”的告示,石瑛、石斛、燕呢南等人皆盡赫然在列。倆人東躲西藏,受盡委屈地逃避追捕。最後,石斛狠心叫罵著,要楊嶽婧離開他,不要管他,不要被連累,不要被“全軍覆滅”!他斷後掩護,一定能夠再次逃過追捕,一定都能夠大難不死!當下倆人隻不過暫且分開,日後定當再相逢。

“隻要婧兒記著燕大叔臨死前的話,‘隻要一人在,就要為之報仇血恨,洗清冤案’。”

石斛語氣生硬道。

楊嶽婧隻是淚流不止,不肯答腔。思慮再三後,開口道:“原本還好,有紅衣主教對街設點,名為宏揚教義,實為監督獄卒,保護斐二哥。如今你我劫獄,一擊不成,反倒打草驚蛇連累了他。恐怕今後,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折磨他、弄死他……”

“如此一來,你我定當救人救到底,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你我應當齊心合力,直到救出斐二哥為止。否則我寧死不罷休!”楊嶽婧隨後斬釘截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