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新建卡著時間點到了單位,章副局長已經準備開會,其實章局長也是剛剛到的,才下車,駕駛員停車去了。

章局長轉頭和旁邊的陸軍說:去幫我把茶杯拿來。陸軍聽到,飛快地奔向章局長的車,那邊駕駛員高峰把車停好,已經把章局長的包和茶杯拿下來了,正往辦公室走,陸軍要去拿茶杯,對高峰說:“章局長要茶杯!”高峰回答:“我現在就送過去!”陸軍說:“章局長讓我來拿的!”高峰說:“領導的茶杯和包都是駕駛員的事,不勞你費心!”高峰才退伍,在部隊裏就是幹的這個事情,比較專業,陸軍繼續說:“章局長讓我來拿的,你讓我送去不一樣嗎?”就伸手過去接,剛剛退伍的高峰身材魁梧,把他伸過來的手順勢一拉,陸軍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高峰連忙搶步上前,跑進辦公室,把茶杯和包送到章局長辦公桌上,陸軍匆匆忙忙跟進辦公室坐下,準備參加晨會,房新建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章局長說:“房新建,你還笑呢,你遲到了。”這個章局長分管農村公路辦公室,自己部門十幾個人,單獨考勤,遲到扣錢。考勤本就放在進大門保安的窗口,進大門的時候房思建已經簽到7點58分,進了門停車,自然不算是遲到的,房新建訕笑道:“正好不遲到!”

章局長開會,聽幾個小組前麵一天的工作情況匯報,再安排今天的工作,對照一下節點要求,有沒有按時完成任務,完成的皆大歡喜,沒有完成的就要抓緊督促,趕上節點,不然一步步晚,到年底就完不成任務。沒有完成節點的,有沒什麽難題需要解決,要不要領導出麵,需要協調什麽部門。諸如此類。

散會之後,就讓房新建單獨留下來,說有事情要交代。

章局長問:“開發區的顧主任你認識嗎?”

房新建心裏有數了:“認識的,前幾次去開發區遇到過幾次,現在正在我家那邊拆遷呢!”

章局長問:“談得怎麽樣了?”

房新建回答:“我爸做主,沒有談好呢,差不多了吧!”

章局長說:“我現在放你的假,你回家專心致誌地搞拆遷,我支持你。多搞一套房子,”

房新建笑著說:“我不用影響工作的,不要休息了專心搞,順便有空時間談就是。”

章局長說:“還嬉皮笑臉呢,都是老熟人,差不多就拆了,要理解工作難做。”

房新建說:“我也沒亂來,他也沒找我們談,何況我家我一個人說了也沒用。”

章局長:“人家現在找我了,我怎麽辦?”

房新建:“你放心,我不讓你為難。”房新建想,在這邊做個合同工,雖然說不苦,但是也拿不了多少錢,現在用領導來壓人,越是這樣,越不能接受這樣的城下之盟,何況,有手有腳害怕找不到工作嗎?現在辭職不幹了,更加顯示自己的決心,對拆遷談判會有好的幫助,想到這裏,繼續說道:“大不了我辭職唄!”

章局長沒有想到房新建這樣說,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我可沒讓你辭職也不建議你辭職,何況別人找我也隻是讓我幫忙做做工作,也沒一定要我把工作做通,他也不是我的領導,沒有權力要求我一定把工作做通,我也沒有用領導的地位來脅迫你一定要拆遷的意思,上班的時候,工作上我可以安排你、要求你,你家拆遷的事情,我可沒有權力要求你如何,你別誤會!”

房新建說:“我也沒有說是你讓我辭職的,而是我自己這樣想的,而且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才可以多拆點。這個是我決定的,不是說你脅迫我的”

其實還有重要的原因房新建說不出口,因為房新建來農村公路辦公室是因為姑姑的一句話,那時候在沈海高速服務拆遷指揮部成立的時候,因為是新建的臨時單位,需要懂得電腦操作的人手,那時候電腦還比較罕見,而房新建正好在一年前買了電腦,簡單的打字製表還能應付,所以就到了這個單位,還參與了很多拆遷工作,之後沈海高速建成,由於大交通建設,這個工程那個工程,都還是有活幹,所以換了省道建設指揮部,又之後因為農村公路建設如火如荼,短短幾年如皋建設了兩三千公裏的農村公路。無論是建設工程還是資料匯總,工作量總是巨大的。所以也一直在這邊上班,一會這個部門一會那個部門而已。

他們的工作也常常去鄉鎮,房新建總覺得去鄉鎮騙吃騙喝,有點坐立不安,別人介紹,都是說這個房書記的侄子,還有的其他人都也是介紹這誰誰弟弟,誰誰兒子,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而房新建這個工作雖然拿不了多少錢,勞動完全對得起收入,但是總感覺是裙帶關係,每每思及,總是汗流浹背,如坐針氈。想辭職吧,又會讓父母不安。感覺別人一片熱心幫忙,你不領情,而現在趁這個機會辭職,帳算在拆遷頭上,更加可以讓老人同仇敵愾,可以真情流露,省得投鼠忌器。再加上,萬一自己真的成了釘子戶,會牽連了姑姑,牽連了工作單位的領導章局長。唯有變成了無業遊民、沒有辮子、沒有軟肋,才可以放心實施自己的想法。

當然目前情況看,爸媽喜歡那個房子,而你要拿那個房子就必須簽協議,看起來也差不多是早晚幾天的事情,議價的籌碼已經不多,但是辭職這個事情也可以扳回一點氣勢。別人終究不知道自己的底線,但是你做出拚命的樣子,萬一別人信了,對方肯定會退一步,即便不是無底線的退讓,也至少會退一步,這個還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所以辭掉這個別人看起來還好的工作,還是因為拆遷,那肯定是要在拆遷上搞事情了。至少給人這樣的感覺。

但其實,自從房思建說看到上次晚上吃飯從飯店出來,葉愛菊誤認了方向,到前兩天去看小產權房的老兩口的期待,房新建也感覺協議不用多久就會簽,畢竟指揮部搞拆遷是專業的,工作拖得久和不久都沒有關係,反正這個是個工作,而且即便這個指揮部是臨時組建的班子,但是其中必定有已經身經百戰的老資曆者,對付拆遷戶的方法肯定要比拆遷戶想到的豐富,即便拖,老百姓都拖不起。

如果你把拆遷作為一個事業來做,你可以堅持,三年五年,創造了多少利潤,可以值得自豪,如果你把拆遷作為一個戰場,你可以堅持,擊退了敵人多少次舌槍唇劍,糖衣炮彈,可以值得誇耀。但是如果你把拆遷隻是作為人生改善居住環境的機會,早點談妥,安心去做其他事情,也不是一件壞事。如果太執著於得失,你要看得什麽失什麽?如果你甚至不在乎家人感受,一味在數字上追求,那失去的如何衡量?那長時間的煎熬,對於心理素質不強大的老人來說,可能得到的錢和失去的健康確實不能匹配,我們常常是隻看到表麵數字的得失,而不知道隱藏的失去。中國傳統的哲學說,有得必有失,也常常有人說得失甚至是守恒的。隻是我們看不到。

常常有人一夜暴富,幾年之後又歸於貧窮的,哪裏來的哪裏去,回頭看暴富反而不是個好事了。所以看得失也不是看一時得失,不過,看長久得失誰人能夠擁有任何東西呢?人生不過是夢一場。

有人說維權是個好事,你利用法律給自己的權利才維護自己的權益,爭取合法權益,在精神上得到滿足,在經濟上獲得改善,在道德上冠冕堂皇,在群眾中有聲望,這個就是好事。

但是如果進一步變為殉道者,你維權是沒錯,堅持法律也沒錯。爭取合法權益也沒有錯,但是有可能正義也沒有找到,權益也沒爭取到,甚至自己的自由也沒了,還會變為別人的笑柄。你可能覺得你是法製進程的標杆高峰,但是願意舍棄一切去獲得公平正義的,還是鳳毛麟角的,除非你是孤家寡人可以如此決絕,才真的可以名滿天下,不食人間煙火,隻求人間正道。但凡你還有牽掛還有軟肋,很難在這個社會得到一席生存之地,甚至家人子女父母都不會支持你。

所以說一步天堂一步地獄,雖然天堂和地獄的定義有爭議。

房新建回家給愛人王詩晗說了將會辭職的事情,雖然話還沒有說死,基本上自己下了決定,還是希望得到王詩晗的支持,自己並不喜歡在一個混吃混喝,別人背後戳背脊的環境下生活,要是沒心沒肺,倒也可以很安心開心如魚得水的生活,但是自己確實沒有辦法安心。

房新建想起那年下崗,然後做生意失敗,身無長物,在鹽庫碼頭幹了兩年渡過難關。之前從沒有幹過體力活,也不喜歡運動,一下子幹重體力活,真的是非常煎熬痛苦。開始幾天回家渾身酸疼在**翻身都痛得翻不過來,為了回應那些質疑的目光和冷嘲熱諷,咬牙堅持了下來。那段經曆,讓自己感受了生活的艱辛以及世態的冷暖。而現在回想起來卻是人生最大的財富,有了健壯的體魄和健康的心態。現在每每遇到處於困境的人,房新建都用自己親身經曆勸他們:沒有挫折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回顧去交通係統上班的這幾年,雖然這幾年吃好喝好,但是每每叨陪末座,如坐針氈。看著別人喝酒熱火朝天,自己還是為公款吃喝而羞愧。

章局長書生意氣,讓去鄉鎮如果吃飯就要自己交十塊錢,吃食堂。其實下屬都是實行幾天就不了了之,還私下受到大家嘲諷,其實這本來就是工作的一個基本要求,發了工資,夥食補助也給,吃飯自己解決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偏偏一些部門就覺得到鄉鎮受招待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隻要不是大酒店吃喝就不是宴請,在鄉鎮的食堂就已經是厲行節約。

房新建還是蠻佩服章局長特立獨行的風格,但是在這個體製裏格格不入。

總結下崗後十幾年,還是覺得在碼頭那兩年身體健康,思想純潔,真的是人生最快樂的時光,說給別人聽,別人一定覺得是精神病吧!但是,房新建確確實實覺得確實,出苦力的那兩年確實是快樂的,至少心裏上沒有愧疚的負擔。或者親曆的時候是有些不甘的,是有些抱怨的,但是回頭看是坦坦****的,是通天達地的浩然正氣,所以王陽明說:此心光明夫複何求,或者就是這個境界。

王陽明還說,知行合一,其實一直房新建就不喜歡那種吃喝,一直在煎熬,知道說這樣很不好,但是還是違心地行著,所以根據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的理論,並不是真的知,真的知了,就不會如此行,如此行了,就不是真的知,真正的知是行合一的,自己所做的必然不是自己厭惡的,沒有遺憾的,不會後悔的。而如今自己真的辭職了,吃自己的開心,喝自己的開心,沒有半點坐立不安,就是踐行了知行合一的,倒是一件好事呢!

王詩晗並沒有表示支持,也沒有說反對,隻是說:“有手有腳總會有飯吃,那工作也沒多高工資,隻是名聲好聽,不像其他同事還利用工作,搞點建築材料拿點差價,販點花木搞搞綠化。僅僅從經濟上來說不辭職也不會好到哪裏去,辭職也不會壞到哪裏去。既然在心靈上會得到極大的安慰為什麽不辭職呢?”

房新建很是感慨,辭職這樣的大事,算是交代過了,之前的下崗,曾經是自己的噩夢,之後雖然經曆了創業的失敗,都沒有當時的下崗的難受。爸媽那邊等合適的機會,就說是因為拆遷打壓才辭職的,損失都要從拆遷裏扳回來,他們會不會更加配合一點?還是說要為了兒子的工作,早點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