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時間進了臘月,房思建的女朋友樓詩雨在新加坡的勞務合同到期了。本來是簽了三年的合同,到時又延期了半年。去的時候是夏天,回來正好是隆冬臘月。兩個人,本來家也距離不遠,然後又是高中同學,從高中認識開始到確定關係。算下來一起都有十多年了。
按照這個年紀本來應該早就結婚了,但是總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耽誤了,但是最大的因素還是房子吧,雖然沒有人把這件事情說出來。這就是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情語言不好表達。複雜的想法雖然大家都知道,但是卻是用其他的形式表現出來。樓詩雨倒不一定要新房結婚,但是樓家的父母覺得總得要在樓房裏結婚才說得過去,房思建也暗自下決心要在新房裏迎娶樓詩雨。
雖然說,我們都要為自己而活,但是很多事情還是很在乎別人的想法,麵子問題,我們以為是別人是在乎的,其實你如何過,也許一時片刻會成為別人的談資,也許是結婚婚禮的那幾天,也許酒席喝完酒就沒有人再提及,也許在酒席上熟人見麵聊的隻是別人的閑言碎語,你的事情還不在乎他們說三道四,傳來傳去,他們還有更加有意思的流言蜚語是傳遞。我們確實不應該在乎別人的想法。萬一貸款買了房,然後失業了,斷供了,借了高利貸,過得不好了,限高消費了、進黑名單了,那些人一定會跳出來:買房子那麽重要嗎?買手機那麽重要嗎?買車那麽重要嗎?踏踏實實過生活就好了!那我現在就這樣過不是很好嗎?
為了房思建請假方便。樓詩雨正好是買的周六的早上的機票,中午就能到浦東機場。
房思建從南通到浦東機場正常也就兩個多小時,開著自己的二手福特,帶了一束花,一件厚厚的羽絨服,滿懷期待地去了機場。在那個寒風刺骨但又豔陽高照的冬日,一切看起來都很美好。
當車子行駛至蘇通大橋時,未曾預料的擁堵讓房思建陷入了困境。眼前是一條條望不到盡頭的車龍,停滯不前,仿佛被寒冷凍住了一般。車裏雖然溫暖如春,但是時間在這漫長的等待中仿佛凝固了,每一分鍾都顯得格外漫長。擁堵的路程雖然隻有幾公裏,也就是緩緩前進了十幾分鍾,但是房思建覺得仿佛過去了整整半天、半月、半年……
然而,盡管內心充滿了焦慮和不安,房思建還是不斷給自己打氣:“別慌,耐心等待,一定順利按時抵達機場的。所謂好事多磨,分開三年半也沒有覺得多久,但是大橋上堵塞的十幾分鍾就感覺有一年時間。重要的是這個時間兩個人是沒有辦法聯係的,樓詩雨在天上飛,即便到了機場一時間也沒有國內的電話號碼聯係,也不會知道他堵在路上。房思建一下感覺煩躁不安。幸虧堵的時間不是很久,一會兒就恢複了暢通。
緊趕慢趕,總算在預定的時間到了機場,擁堵雖然出乎意料之外,但是在整體時間還是在可控範圍之內,做事還是要留有餘地。
房思建一手拿著花,一手夾著羽絨服,隨著大廳屏幕顯示樟宜機場的飛機到達,沒一會功夫,房思建看到了熟悉的魂牽夢繞的身影。她身著簡單的白色短袖 T恤和藍色牛仔短褲,腳蹬一雙白色帆布鞋,樸素而清爽。她的長發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臉上未施粉黛,卻洋溢著青春的光彩。她背著一個簡約的藍色雙肩包,一手拉著中等大小的行李箱,眼神清澈而明亮,帶著對未知的期待和憧憬,猶如一朵清新的小花,散發著屬於青春的活力與質樸。相比其他人羽絨服和夾克衫,樓詩雨的白色T恤有些顯眼,房思建老遠就看到了她
也並沒有出現想象裏、預料中的很多排演過很多次浪漫的情形,房思建甚至是很羞澀地從身後拿出了花……不過婁詩雨更加要緊的是穿上羽絨服,雖然機場是有暖氣,那麽大的空間,還是不能抵禦一年中最冷的寒流。
樓詩雨說:“你還蠻聰明的嘛,還知道帶了羽絨服來!”
房思建說“我又不傻,你去的時候是夏天,三年半,那邊又不要穿厚衣服,你也沒有帶厚衣服。”邊說邊接過樓詩雨的行李箱,一起走向了停車場。
樓詩雨看到那輛銀灰的福特車說:“這車也沒有想象的破嘛!還蠻便宜的。”
房思建說:“性價比蠻好的,三萬塊錢,雖然年份有點久,但是人家是家用的,也沒有出過事故,開得愛惜,不過是因為消費升級換新車淘汰了,我現在又開兩年了,也沒有出什麽問題。蠻好開的。代步和遮風避雨是綽綽有餘!而且這個是南京牌照,要是哪天南京限牌照了,去把它賣了,說不定能把車賺回來。”
樓詩雨:“你就盡想好事,鑽空子。”
房思建說:“人生最大的空子我已經錯過了,原來兩三千的房子沒有買,現在是四五千了,周圍好多人買了房子都賺錢了,不過我還是不甘心。”
一路上,兩個人說起拆遷的事情,還是很有期待。樓詩雨家在鎮北村,前幾年也已經拆遷了,房子到手也有兩年了,兩套房子。裝修了一套,已經住進去兩年了。但是因為樓詩雨最近三年半也沒有回家,家的新房對於樓詩雨也是完全陌生的。
房思建說:“開過年,房子拆遷後就把婚結了,也不能等我家拿新房了。等拿新房你就人老珠黃了,結婚的時候人家還以為是二婚呢!哈哈哈哈!
房思建說到二婚,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接著說:“這以後,房子有了,車子有了,老婆也有了……”
樓詩雨說:“就你這破車,也想迎娶我嗎?彩禮準備得咋樣了?我媽的要求你達到了沒有?”
房思建說:“你這老大不小了,也就是我這樣的老光棍願意可憐你收留你。不然誰要你!還要彩禮……我聽你媽的語氣啊,現在沒其他要求,要求你回家了,我
樓詩雨:“切,你早說我就在新加坡不回來了,那邊的追我的排老長隊了!”
正說話間,到了蘇通大橋,樓詩雨感歎蘇通大橋的雄偉,那年出國的時候蘇通大橋還沒有開通,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設。
沒有蘇通大橋、江陰大橋的時候,南通客運貨運過江都是輪渡,之後有了江陰大橋,如皋和南通出發上海的客運汽車(包括車站的大巴),都是上寧啟高速往西經過江陰大橋過江繞一圈到江南的滬寧高速往東,貨運因為限重的原因,大多還是走輪渡,而蘇通大橋通了之後,輪渡越發蕭條了。短短幾年,沒有想到現在過江這麽方便了!
房思建說:“也沒怎麽方便。剛才去機場的時候還堵了可能有半小時,讓我急得不行,我怕你先到了,機場冷,你給凍著了。幸虧沒有堵死。很快就通了,要是這江上再造幾座橋就好了!”
過了蘇通大橋,到家就快了,其實如皋到本來就機場也沒多遠,過了長江就剩下六七十公裏,房思建提議:“我們從九華下高速,去鎮上吃個飯,然後帶你去看如皋最大,南通地區最老的白果樹!反正幾年沒回來,也不急於一兩個小時。”
吃完飯,在這個暖陽懶散的下午,房思建和樓詩雨一起來到九華趙園小學來看這棵號稱一千三百年的銀杏。
銀杏是長三角很普通的樹種,在以花木銷售為農業支柱產業的地方,每年有數以十萬計的大大小小的銀杏樹去裝點了別處的景致。而惟獨這一棵樹,因為有一千三百餘年的樹齡被國人冠為“樹中之王”,據說在國內植物學界也有“華東第一樹”的美譽。樹高近30米,胸徑近8米,需五個成人方能合抱。樹根都延伸到了幾十米外,很大範圍的地麵,都是或隱或現的根須像嶙峋的石塊,這樣發達根係可能南方榕樹會很普遍的這樣沿著石坡蜿蜒前進,但這長三角這塊確實很是罕見。這棵銀杏樹現在成了如皋市的城市名片和無聲的形象代言。
兩個人立在樹下,仰望光禿禿的樹幹,蒼勁有力,斑駁的樹皮。刻著些許模糊的名字。以前的說法,常常得病的孩子,就寄名到這個銀杏樹下,認銀杏樹做媽,起個乳名叫做“白果”,就會得到大樹的庇佑。而現在因為大家知道古樹的珍貴,再不忍劃刻攀折。還在旁邊建起銀杏亭,供人燒香祈福。大家覺得,千年的古樹,總是有些靈氣的。一千三百年的廣見博聞,總該給人一些心理安慰。很多祈福的紅黃相間的布條,迎風飄揚。
因為是冬天,看不到綠葉蔥蘢,遒勁的枝幹,有稀稀拉拉幾片還沒有凋落的黃葉微微晃動,多了些許悲愴蒼涼的氣氛。房思建忽然感慨:一千多年來多少代人在這樹下經過?或為溫飽奔走的,到此可以遮風避雨,或為追逐名利經過的承蔭納涼,古樹又親曆了多少朝代更替?親見了多少兵荒馬亂、榮辱盛衰、悲歡離合?這片大地,又曾經長過多少銀杏?建過多少屋宇?那些銀杏也許早就做了家具砧板,又毀壞腐朽之後成了柴火複歸大地。也許給販賣到都市庭院做了點綴,又或許在旅遊勝地也成了風景,成了打卡網紅。那些屋宇也早拆了新建,建了又拆。一千三百年來沒有改變的,就剩下這棵樹,見證著這片大地的曆史。
也許那位先人種植的時候,不過是為了能給後代一片綠蔭的,留給子孫一份家業的!據說銀杏樹也叫公孫樹的原因就是它成材晚,爺爺種了,到孫子輩才可以受益。如今樹的種植者不可考,樹的合法受益者也不可考了。但是我感謝那個爺爺種植了,幸虧他的孫子也沒有想砍了它。他孫子的孫子也還是留下了它。讓這兩個年輕人可以看到一千多年前的生命,成了這片土地最大的財富,成了這片土地千百年不間斷唯一的見證。
房思建看著眼前這棵巨樹,不由得想起蘇軾的《淩虛台記》裏的句子,高聲朗誦起來:“夫台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樓詩雨笑道:哎,一棵樹引得你大發感慨!淩虛台不足以存世,銀杏樹也未必可以存世,我們的房子也不會存世,我們終究也有一天,終究還是會灰飛煙滅的,沒有什麽可以存世!隻不過存世時間長久和短暫而已。有朝聞道夕死可矣,有夏蟲不可以語冰,時間長短意義大小有時候也不成正比。
房思建又繼續對樓詩雨說:“想想現在很多的麵子工程、形象工程,花了多少不該花的錢?就像拆了我們的房子,又花多少不該花的錢,而那些房子還不如這棵樹,這樹肯定會比我們的拆遷了的房子,甚至以後安置的新蓋的房子,還要久遠地存在這大地上,真是讓人感慨!我們為什麽不能建可以長久存在的房子,不能擁有一棟自己長久可以傳世的小院子,可以為後世遮風避雨?!為什麽世世代代老百姓這點願望這麽難實現!”有時候想想文章合為時而著,感慨也為景而發,發發感慨之後,房思建越來越清晰的感覺到,拆遷也是權宜之計,能不能尋求一個稍微長久之計呢?而這樣的願望夢想越來越強烈!但是也覺得失望和焦慮越嚴重,確實是難以實現的願望和夢想!
但是可以代表本地形象的不過是千年前的一棵無意種植的樹而已!而想想現在的那些形象工程,不要說千年之後,即便是百年之後還可以見到嗎!?”房思建從車裏拿出兩根紅色的祈福布條,字是之前寫好的,攀爬一點,係在一個稍小的枝幹上,迎風飄曳。見證著這兩個年輕人美好的這個下午、預示著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