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評估是已經全家達成了共識,隻是時間早晚的問題,所以就由老爺子做主牽頭,和村裏領導,再跟兩個兒子確認休息時間,評估的日子還是來到了。

這塊地塊拆遷的評估招標據說是有三家競標的,但是也有傳言說三家的老板雖然法人不是一個人,其實實際控製人是一個人,不過是走形式的圍標,這些隻是傳言,並沒有驗證,不過誰評估結果也不會差太多,其實還是由最後談的價格決定,和算出來的結果關係不大。

評估公司的表格是固定的格式,固定的地方填寫數字進去就可以,例如樓房麵積多少?具體再分為幾個等級,價格各不相同,平房麵積多少?具體再分為幾個等級,價格各不相同,磚混還是框架。木頭窗子幾扇、塗料多少麵積、牆紙牆布,分門別類,回到拆遷指揮部知道輸入電腦。反正表格有現成的公式,輸入進去就有數字,最後匯總出金額。

拆遷指揮部的人來了好幾個,有之前見過的,有之前沒有見的,從陣仗看,村裏是陸德華出麵,和房品元溝通了好幾次,今天來了五六個,讓你顯得比較重視。其實每家都是這樣的,要讓你覺得你是最重要的,你才會心甘情願接受評估。

開始從房子麵積量起,房品元就介紹蓋房子的艱辛,房子基礎是有20多公分,然後現澆的圈梁,實牆實壁,再水泥粉刷,一層的高度有現澆的腰箍,雖然是平房,但是有樓板的,20年前蓋這棟房子的時候,還是很算很超前的。前麵也說了因為規劃問題,所以不好蓋樓房,但是還是兩手打算,樓房的基礎,要是規劃允許,隻要掀了頂蓋可以加蓋為樓房,不至於推倒重來,損失慘重。

不過現在,不隻是這種平房會拆了新蓋了,就是近幾年才蓋的新樓房也無人惋惜的都會推倒新蓋了。沒有幾個人會因此惋惜。

房品元領著,也就從基礎開始,空心牆實牆,塗料、地磚,每件事情都有滿滿的回憶,篳路藍縷,一磚一瓦,曆曆在目。

例如院落裏的井欄,已經被混凝土掩埋了一半,還勉強看到是1983年挖的,開始還是井欄還是突在外麵很多的,但是之後重新蓋房加高地基,又在井周圍澆了水泥地,那時候一個村民小組也就一兩口井,還是集體出錢維護的,私人淘井還是一件大工程,算件大事,開始用水泥磚頭鋼絲預製井篤,分為七八個井篤,一個大概一人高,然後平地上挖半篤深的坑,然後放一個井篤進去,用水衝,井篤漸漸下沉,全部沉下去再接上一個井篤,房思建還清楚記得,不說預製井的時候的投入,就是最後一天衝井安井欄,吃飯的就不止一桌人,算起來得十個人工不止,而現在這樣的井補償才幾百塊錢,那時候絕對的大工程。是家裏置辦的大物件。按照感情來說,那井賠一萬都不多。

而最近幾年,想搞一個獨管井—深水井,水幹淨,一個人包工包料三四百塊錢,二十米四十米,一個人兩小時就搞定了。在八十年代不敢想!

你再有感情,反正別人眼裏就是一筆而過,一句價格按照頂格,對啊!你以為你這麽說是感情,是自己的回憶,是自己想心血,是自己年華歲月的沉澱,在別人那裏,隻是多要幾個錢而已。

巴拉巴拉記錄完畢,然後就說牆上裝飾畫幾幅……房思建說:你這樣籠統記錄肯定不行啊,要分開記錄,一幅中堂一副對聯。一幅鬥方,不光是要記錄尺寸,還要記錄作者,還要仔細拍照片,這個以後要存檔的,這個價格可比房子價格高多了。

幾個評估的人這才注意看,在牆上看了半天,居然有範曾的,啟功的,劉炳森的,還有自己畫的,最誇張的,居然是鄭板橋的。一進門的堂屋中間是一副中堂:房氏書畫珍藏館記,內容如下:

俗語曰:但留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今日世事觀之,雖是鄉野之人,天下之大,方寸不可得,誠可惜也!欲建房,難也!欲買房,貴哉!買股,套牢!基金,腰斬兮!血汗如何保值耶?餘雅好書畫,有錢即至收藏,數年積累頗豐,今藏之此宅,留子孫傳家,代代賞玩,當是美事。

餘部分書畫直接裝裱於牆,有收藏家語我:此種書畫裝裱方法於書畫損壞極大。況且不可移動,豈非憾事?吾笑而答曰:書畫傳家,當永遠珍藏,不留子孫換錢揮霍,何必卷軸、鏡心、冊頁,隨時送至拍賣行矣!祖宗產業,換一時快意,諸如此類,何嚐少耶?若書畫與斯宅同存,時時可觀可賞,共至期頤,當是佳話。社會和諧,文明進步,若是百年後,書畫損失嚴重,可複製刻碑,又是佳話,豈不美哉?乙酉年秋房思建撰陳家驥書

旁邊是一副啟功先生的對聯:明月二分山一角,荷花十裏桂三秋

這篇文字紙張泛黃,感覺是有年紀的感覺,根據落款,也有五六年了,但是內容卻有些不對,因為股票暴跌基金腰斬其實是2008年。也就是前年的事情,雖然之前也有股票基金,但是這樣的暴跌,確實是前年的慘狀,之前的股災,基金和普通百姓還是比較遙遠。而且內容也是有些賭氣的意思,你不讓我蓋房,我就把蓋房的錢全部去買字畫,而且不是掛在家裏,是貼在牆上,還自圓其說的說明了理由。而且對於不讓蓋房的政策進行了吐槽,這個不讓蓋房子的政策也沒有幾年雖然在三餘村執行有些偏頗,因為規劃的問題造成了實際上的不好蓋樓房。

房思建向指揮部的人介紹,這個中堂是本地書法家陳家驥的作品,是費了很多口舌人家才寫的,這個不怎麽值錢的,但是呢,這個說明了很多情況,一個,我不是因為拆遷才搞的這個字畫,我這個字畫裝裱在牆上,雖然說可能損壞字畫,但是我本身有沒有想移動,這個在書畫裝裱上學名叫做貼落,就是書畫直接裝裱在牆上的一種方法。是完全合理的,非常正常的方式,另外我自己的字畫我怎麽處理是我的事情,我不需要經過你同意,也無需和你商量,你覺得我做得對也好,不對也好,我有這個做的自由,至於你們覺得合理不合理是你的事情。這些字畫,我告訴你,比我房子值錢。不是不肯我蓋房子嗎?不是不批嗎?我為了保值。買字畫完全合理的。

房思建指著一副“妙悟”的中堂說:這是一幅本市書法家建山的四尺整張“妙悟”,以前他這個字是《書法》專業雜誌發表過的,參加比賽得過獎的,壯年寫的,現在他都老了,沒有這樣的筆力了,不過呢,你們幹部之間有交流,你們誰出麵請他再寫一副來置換,我是可以接受的,因為建山先生現在的字和以前的價值應該差不多,我也不說我這個一定好。這個你可以請建山先生自己來看,是不是二十年前他自己寫的,是不是真跡?是不是我為了拆遷搞的?

對了,這幅鄭板橋啊的竹子,雖然落款是鄭板橋,也是板橋體題字“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我就實話告訴你,雖然這幅竹子是我自己畫的,字是陳家驥幫寫的,印章是和真的印章一模一樣大,電腦刻的,但是假設貼在這個牆上有100年,我的子孫後代會不會認為是真的,或者是真的有人當真的買了去啊?而且說因為感情因素,我覺得比鄭板橋的真跡還值錢。我告訴你啊,我現在天天畫竹子,說不定哪天就出名了,你現在拆的房子就是個未來的文物。不是你現在幾十萬可以打發的。我這邊有一個清單給你。另外我希望你仔細地拍照留存。當然了我也已經保存證據了,至於真假,你可以去找人來鑒定。他們自然會給出公正的價格。

房家字畫清單及市場參考價:

房氏書畫珍藏館記中堂一幅:三千元

啟功四尺中堂:春山如笑冬如睡……15萬元

啟功四尺對開對聯兩副:明月二分山一角,荷花十裏桂三秋。十萬元

學有古訓乃有獲,樂夫天命複奚疑。十萬元。

範曾四尺鬥方一幅:唐詩一首5萬,

劉炳森四尺鬥方:宋詞一首5萬。

鄭板橋款墨竹一幅:1000元。

建山四尺整張中堂一幅:妙悟。一千

裝裱費用:路費加工資兩萬元。

這時候拆遷指揮部一位年長的幹部模樣的人說:“你的要求我們帶回去,照片呢,我們也拍了,但是呢,你也別抱太大希望,字畫這種東西,我們是沒有先例,也是絕無可能有這個項目的。其實呢,你自己也知道你的這些是不是真的啟功、範曾。”

房思建說:“關於真的假的,我跟你說個事情,文強知道吧,不是去年給抓了嗎?今年秋天才給執行死刑了嗎?他受賄金額巨大,但是因為有這一幅畫,是署名張大千的《青山綠水圖》,有人說是假的,隻值三四千,有人說是真跡,值164萬,你看看,差距就是這麽多!這一幅畫的真假對於他的受賄金額多一點和少一點,問題也沒有多少差距,最後怎麽辦?專門請了故宮博物院的專家來鑒定,人家工作為什麽要做這麽細?嚴謹啊,結果要文強心服口服。真的?假的?你說我說肯定都沒有用,你說他值一塊錢還是一萬塊,還是十萬塊,你給依據就是。三四千的是專家,164萬的也是專家,所以我希望是權威專家,哪怕一分錢,隻要說得有理有據,我也認可。對一個貪官政府都可以用這樣的嚴謹的態度來對待,何況我這個沒有被剝奪政治權利的良民呢?

“話說回來,這個和蓋房子一個道理,我現在用的土胚泥牆,你肯定會給一個價格,鋼筋混凝土又是一個價格,大理石紫檀木又是一個價格,既然你要買這個房子,就要認可這樣的一個現實,轄區的房子他可能值錢,也可能不值錢。或者你讓我這個房子整體遷移,這個也是有先例可以實施的。我這個房子又不是沒有腰箍圈梁,又不是不好平移,或者把整個牆壁用切割機切下來,搬遷到哪裏去!?”

上午就評估了這套房子,為了最後簽字交涉了很長時間,因為評估的草稿一式三份,為了拆遷戶可以自己核對,即便是以後談不攏也有一個依據,因為評估的人不答應把那幾幅書法寫上,所以就僵持了有半小時,電話請示,反複溝通,最後是寫上了。

房思建的意思也很簡單,如果你不加上,那記錄的東西互相不確認,這記錄就沒有意義。加上了,你有記錄,評估公司,拆遷戶和指揮部簽字確認就承認有這件物品。至於價格談不攏,那是萬萬不能拆了的。

抄寫的時候,房思建說,那個清單你可以抄一個,我指一幅給你看,價格你就不要抄看,這個其實是我看最近幾年這些書法作品拍賣會的價格給的最低的起拍價,至於成交價還是要高的,不過價格你不用抄。前麵誰寫的,多大尺幅就是了,你抄好在拍照。其實這裏有一個坑,房思建也說了,鄭板橋的竹圖是自己畫的,所以清單上也就沒有寫鄭板橋竹圖一幅,尺幅40cm*150CM,就直接寫了1000元,也就是裝裱和工藝品的價格,這個房思建也就自己證明自己認可鄭板橋的是贗品,而其他的範曾啟功劉炳森,都沒有寫啟功款、範曾款,至少房思建堅信認定這個是真跡。現在很多拍賣會圖冊上也會寫:乾隆款、八大山人款,大多是不堪入目,一眼假的東西,往往是無底價拍賣。這個也算是心知肚明的潛規則。而評估的記錄員照著抄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