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幕府方麵傳來了答複。

並非來自遙遠的鐮倉,而是由鎮西探題駐京都的更高層級官員直接下達:

準許大宋使團進入京都,暫居位於洛外的延曆寺別院。

“為何要把我們安排在京都外的寺院,日本不是有鴻臚館嗎?”徐立威不解道。

趙昺沉吟片刻,“延曆寺是日本佛教天台宗總本山,勢力龐大,甚至擁有自己的僧兵,在一定程度上獨立於公武權力之外。

讓我們進城,是承認了我們的存在和實力。

但放在寺廟,而非鴻臚館,意在提醒我們,他們仍視我們為需要防範的‘方外之人’。”

徐立威皺眉:“陛下,那我們是否要爭取進入城內?”

“不,”趙昺搖頭,“延曆寺更好。寺廟乃清靜之地,也是信息匯聚之所。

僧侶網絡四通八達,正好為我們所用。

而且,遠離城中心的政治漩渦,反而能讓我們更清晰地觀察局勢。”

當日,趙昺與徐立威,在10餘名使團護衛的陪伴下,向著京都而去,沿途條宗賴及其麾下武士的“護送”。

沿澱川上行,抵達京都,入駐了延曆寺指定的一處清幽但戒備森嚴的別院。

幕府的監視有增無減,別院外圍布滿了眼線,進出皆需報備。

不過,趙昺知道,這些眼線是用來防使團這個外人的,向來防不住自己人。

安頓下來的次日夜晚,訪客便不期而至,而那些守在庭院外的武士仿佛眼瞎了一般。

來的並非淨海法師,而是一位自稱是權中納言藤原經資家臣的文人,名叫橘清右衛門。

他帶著精美和紙與茶具,作為見麵禮。

“徐大使高大威武,真乃一表人才。徐公子麵有儒相,想是日後定有一番大作為。”

恭維完之後,橘清右衛門直入正題,

“經資公深感宋日兩國源遠流長,昔日鑒真東渡,文化交流繁盛。

如今蒙元肆虐,正是兩國攜手之時。隻可惜……”

橘清右衛門歎了口氣,

“幕府專權,阻塞言路,以至張將軍蒙冤。

經資公與眾位有誌公卿,正在朝中竭力斡旋,盼能早日還張將軍清白。”

趙昺過來給兩人奉茶,借機與徐立威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藤原經資,顯然是朝廷中傾向於恒仁親王一派的重要人物。他的主動接觸,既是示好,也是試探,更是想借宋使之力向幕府施壓。

徐立威道:“我等感謝藤原君帶來的禮品,不過我大宋向來不幹預他國的內務。

此番前來隻是希望能夠達成抗原同盟,同時也將張樞相從困境中解救出來。

唯盼著能夠與日本朝廷、幕府進行會談。”

橘清右衛門聽得仔細,思索片刻後低聲道:“三方會談……雖不易,但非不可為。

關鍵在於,需讓幕府感受到足夠的力與益。

力,來自朝廷的共識與外部的威脅;益,則在於貴國所能提供的‘實實在在’的東西。”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別院的方向,似乎意有所指,隨即告辭。

見橘清右衛門走後,未再有其他人秘密前來拜訪,趙昺立刻以與船上聯係為名,修書一封,寄了回去。

信中他讓船員們想辦法接觸在日本的華商,想辦法尋找神臂弩的來源。

在利用公家武家矛盾的同時,他必須掌握主動權。

而突破口,就是栽贓張世傑的“神臂弩事件”。

“此事必須秘密調查。”趙昺對徐立威和幾名絕對可靠的親信將領吩咐道,

“我們在明處,行動不便需要借助外力,而我大宋之前商貿繁榮,有不少華商在日本做貿易,或許可以利用一二。”

在入住延曆寺別院的第五日,幕府方麵的正式代表終於露麵。

來者是北條時宗的一位族弟,北條時輔,職位是京都守護代,地位遠高於北條宗賴。

這是一個信號,表明幕府開始認真對待宋使。

會談在別院的正廳進行,氣氛莊重壓抑。

北條時輔態度禮貌,但言語之中情感冷淡。

“幾位宋使光臨我日本,想必是為了蒙元而來,而蒙元亦入侵我日本,組成聯盟,乃是對雙方有意之事。”

但緊接著他就將話題引向了張世傑事件。

“但在此之前,我們還需要澄清一件事情,徐大使,”

北條時輔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張將軍之事,人贓並獲,證據確鑿,此事極大地損害了幕府與貴國之間的信任。

執權大人認為,在真相大白之前,談論更深層次的合作,為時過早。”

他巧妙地將球踢了回來,把張世傑事件作為了阻礙合作的擋箭牌。

徐立威早有準備,不卑不亢地回應:“時輔大人,所謂人贓並獲,贓從何來?

我朝樞相,行事光明磊落,絕不會行此鬼蜮伎倆。

此事疑點重重,極可能是有人栽贓陷害,意圖破壞宋日聯合抗元的大計。

我朝懇請幕府主持公道,徹查此事,揪出真凶。

唯有如此,方能真正重建信任。”

北條時輔微微眯起眼睛:“徐大使的意思是,我幕府辦案不公?”

“非也。”徐立威道,

“正是相信幕府的公正,我朝才期望能共同調查,還事實以清白。

若大人允許,我使團可派員參與核查所謂‘贓物’的來源與經手之人。”

北條時輔眉頭微挑,

顯然沒料到宋使如此強硬,這幾乎是相當於把這件事情擺上了明麵,再無回旋餘地。

若是真的坐實了,那將會落下大宋幹預日本內政的口實。

他沉吟片刻,沒有直接拒絕,

“此事關係重大,需從長計議。眼下當務之急,是應對元寇可能的再次來襲。

聽聞貴國火器犀利,不知可否就此方麵,先行探討合作可能?”

趙昺在幕後聽得清楚,幕府依然在回避核心問題,試圖空手套取火炮技術。

他通過預先約定的暗號,示意徐立威將話題繞回去。

徐立威會意,道:“火器之術,乃抗元關鍵,自當用於禦敵。

然器械需人駕馭,戰略需人製定。

張樞相熟知元軍戰法與我軍器械運用,其獲釋參與謀劃,火器之威方能倍增。

時輔大人,釋放張樞相與深化抗元合作,實為一體兩麵,相輔相成。”

北條時輔默言,揮手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