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北條時輔的會談無果而終,但幕府的態度似乎發生了些許微妙變化。
數日後,使團被正式遷入了京都城內鴻臚館。
這裏本是接待外國使節的正規場所,雖然依舊被幕府武士層層保護,但至少位於城市中心,接觸外界的機會多了許多。
入住鴻臚館的第二天,趙昺便開始實施他籌劃已久的計劃。
“族叔,整日待在這館驛之中,實在憋悶得緊!聽說京都坊市繁華,有許多新奇玩意兒,侄子想出去瞧瞧!”
趙昺故意提高音量,臉上寫滿了少年人應有的好奇與不耐,活脫一個被關久了的官家子弟。
徐立威先是一愣,立刻會意。
他板起臉,嗬斥道:“胡鬧!此地非同國內,豈容你肆意遊玩?安心讀書習武!”
“讀甚書習甚武!這一路漂洋過海,骨頭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到了這京都,還不許人看看嗎?”
趙昺不依不饒,聲音更大,幾乎要吵嚷起來。
這番動靜果然引來了館驛中日本仆役的側目,消息很快傳到了負責監視的武士頭領耳中。
“徐大使,聽聞徐公子想解解悶?”武士頭領很快就前來拜訪。
徐立威故作無奈地歎息:
“小侄無狀,讓閣下見笑了。隻是少年心性,久困於此,難免煩躁。
不知……可否由貴方派幾人陪同,讓他在附近坊市略作走動,開闊眼界?也好過他在此鬧騰,擾了清靜。”
武士頭領沉吟片刻。
監視一個半大孩子,總比盯著整個使團容易,而且若能滿足其要求,或可緩和緊張氣氛。
現在幕府與使團的談判陷入僵持,太閣大人之前交代過,讓他盡量滿足合理的要求。
“也好”頭領點頭,“川西太郎,竹板西一郎,你們陪陪這位徐公子吧。”。
沒多久,兩位年輕的武士便走了進來,看起來年紀沒比趙昺大多少。
京都的東市,人流如織,叫賣聲不絕於耳。
綢緞莊、漆器鋪、刀劍屋、茶寮、食攤林立,充滿了異國風情。
趙昺扮演的“徐一舟”顯得興奮異常,這裏看看,那裏摸摸,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不時用手勢向商販詢問價格,活脫一個初次進城的闊少。
兩名年輕武士緊隨其後,起初十分警惕,但見這少年似乎真的隻顧著玩樂,漸漸也放鬆了些許。
其中一人還殷勤地給趙昺當起了向導和翻譯。
趙昺也看出,這兩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武士,雙語人才在日本並不多見,顯然也是某位武家大姓的子弟。
三人在坊市中閑逛,趙昺帶了不少銀錢,隻要看上什麽就買下。
那兩名武士愈發覺得這就是個闊少爺,野漫不經心地遊玩起來。
但趙昺看似隨意閑逛,實則目標明確:鐵器鋪、兵器作坊,以及與宋商有關的店鋪。
沒多久,他看見一家在日本賣瓷器的點,寫著:龍虎窯器,應該是家華商的店。
走進去隨意拿起一件龍泉青瓷花瓶把玩,用手勢混雜著漢語與店主攀談:
“這個……好!和我們船上的……有點像。”他故意透露宋人身份。
“貴客,我們懂漢語,您是對這個瓷器感興趣嗎?”
店主見是外國使團的人,又有武士跟隨,不敢怠慢,殷勤地開始一件一件地介紹起店裏的瓷器。
趙昺趁機問道:“京都像這樣的宋貨,多嗎?我聽說日本的武士刀很好用,想收藏一把。”
他裝作感興趣的樣子。
店主愣了一下,連忙擺手:
“公子說笑了,刀劍是軍國利器,市麵上怎會有售?
便是有些仿製的竹木玩具,也入不得公子法眼。”
趙昺仔細觀察店主表情,驚訝中帶著一絲惶恐,不似作偽。
走出店鋪,他在心中記下:京都明麵上嚴禁兵器交易,尤其是製式軍械。
接著,他逛到一家刀劍鋪,對琳琅滿目的日本刀讚歎不已,又“不經意”地問起打造刀劍的工匠:
“你們日本的鐵匠,能打出很精細的東?比如?”他用手比劃著弩機的形狀。
鋪主是位老匠人,聞言撫須道:
“日本刀重在淬煉與刃紋,公子所說的機括之物,並非我等所長。
便是有些機關師,也多是為貴族製作精巧玩物,或寺院製作大型器械,軍弩之類。
那是幕府工坊的禁臠,民間誰敢沾染?”
老匠人語氣坦然,帶著匠人的自豪與對規矩的敬畏。
看來民間工匠涉及軍弩製作的風險極高。
連續試探幾家都無功而返,兩名跟隨的武士也起了疑,用半開玩笑的問了一下。
趙昺隻是以向來不喜讀書,唯愛刀劍之道,吃飯來日本也想見識一下異國技術,搪塞了過去。
不過這也給他敲響了警鍾,看來不能老是往武器鐵匠的地方鑽了。
“兩位,走了許久,我也有些渴了,不如我們去品品茶吧。”
趙昺拍了拍腰間的錢袋,“我請客。”
兩名武士自然沒有什麽不允,他們陪著這位徐公子在東市這裏轉了大半天,早就口幹舌燥了。
三人走進一間熱鬧的茶寮,在角落找了一間空桌子坐下來歇腳。
茶寮,也就是中國的茶樓,向來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打聽消息的好地方。
趙昺點了茶點,耳朵卻一直豎著,捕捉著周圍的閑談。
大多是關於天氣、收成、歌舞伎的閑聊。
看來今天是沒什麽收獲了。趙昺暗歎一聲。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旁邊一桌兩個商人模樣的人的對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所以說,這年頭,什麽怪事都有。前陣子,山城那邊不是有批貨出了問題嗎?”一個胖商人壓低聲音。
另一個瘦削的商人接口。“聽說了,好像是給某位大人物訂的‘唐物’,結果裏麵混了不該有的東西,差點惹出大亂子。”
“噓!慎言!”胖商人提醒道,“那件事牽扯不小,據說是……上麵的人鬥法,下麵的人遭殃。
負責采辦的那家商會,被一幫黑鬥篷的人砸了,現在日子難過得很。”
唐物、不該有的東西、上麵鬥法、采辦商會。
趙昺心中一動,裝作被茶點噎到,咳嗽了幾聲,順勢將一枚精致的宋錢“不小心”掉落在靠近那桌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