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某建議,”徐立威最終拋出了趙昺的真實意圖。

“由幕府主導,盡快安排我等麵見執權大人,並在此期間,確保張樞相絕對安全。

同時,朝廷若能頒發鼓勵抗元的詔書,亦是好事。

大宋願做雙方溝通的橋梁,共禦外侮。若有人為一己私利,破壞此大局……”

他頓了頓,沒有明說,但威脅之意盡顯,

“恐怕將是宋、日兩國共同的敵人。”

北條宗賴臉色陰晴不定,他沒想到宋使如此滑頭,不直接表態,反而把皮球踢了回來。

淨海法師則若有所思,至少宋使沒有完全倒向幕府,朝廷仍有操作空間。

三人對視良久,沉默無言。

最後,北條宗賴起身,硬邦邦地說:“徐大使之言,在下會如實稟報探題和執權大人。告辭!”

說完悻悻然拂袖而去。

淨海法師也起身合十:“阿彌陀佛,大使深明大義,貧僧亦會轉告貴人。盼早日化解幹戈。”

他深深看了一眼始終沉默的趙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隨即悄然離去。

艙內恢複寂靜。徐立威長舒一口氣,看向趙昺:“陛下,此計能成嗎?”

趙昺走到窗邊,望著京都方向隱約的燈火,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成了第一步,至少他們短時間內都不敢輕易動張樞相,而且都要好好想想,如何在我們麵前,表現得比對方更‘真心抗元’。

這把火,我們算是點起來了。接下來,就看他們如何在這火上跳舞了。”

難波津的晨霧尚未完全散去,海麵上彌漫著鹹濕的氣息。

“陛下,文書已按您的意思擬好,請過目。”

徐立威將兩份以工整楷書寫就的國書草稿呈上。

趙昺快速瀏覽,點了點頭。

一份是給幕府鎮西探題在難波津的代表的。

另一份,則會交給鹿苑寺,那和尚臨走前,說碼頭明日會有人來開壇講法,其意自明。

辰時剛過,幕府在難波津的臨時駐所內,北條宗賴接到了宋使的正式文書。

他昨夜歸來,本已擬好報告,措辭強調宋使態度曖昧、可能與朝廷勾連,建議執權大人嚴加防範。

然而,這份突如其來的正式照會,打亂了他的步驟。

文書內容條理清晰,將私下會晤中模糊的試探,變成了白紙黑字的外交要求。

尤其是“提議由幕府執權大人主導,召開幕府、朝廷、大宋三方會談,共商抗元”

這一條,像一根精準的針,刺中了幕府最敏感神經。

“三方會談?”

北條宗賴臉色陰沉,“這宋使好毒辣的手段!這是要把朝廷抬到與幕府平起平坐的位置嗎?”

但他無法直接拒絕,因為文書明確承認了幕府的主導地位,且議題是“抗元”大義。

若幕府拒絕,反而顯得心胸狹窄、不顧大局,更何況公家的領袖天皇仍然是日本名義上的最高統治者。

棘手的是,對方將釋放張世傑作為前提條件,態度堅決。

“立刻以六百裏加急,將宋使文書與我的報告,一並送往鐮倉,呈報執權大人定奪!”

北條宗賴感到事態已超出自己的掌控範圍。

幾乎在同一時間,通過淨海法師的僧眾網絡,那份給朝廷的文書也被抄錄下來,送到了京都一位支持恒仁親王的權貴手中。

公卿們看到文書,反應則複雜得多。

一方麵,宋使明確要求朝廷參與會談,這無疑是提升了朝廷正在衰落的影響力,讓他們看到了一絲借助外力製衡幕府的希望。

另一方麵,“抗元”這個主題又讓他們感到壓力,畢竟軍國實權在幕府手中,朝廷若過度介入,風險巨大。

“這位宋使,不簡單啊。”

一位老邁的公卿撚著胡須,“看似把難題拋給了我們和幕府,實則是在逼我們雙方都必須正麵回應他。”

遞交國書隻是第1步,趙昺知道,現在大宋的處境不妙,雖然日本百姓並不清楚對麵大陸發生的事情。

但日本的將相公卿們對此可是門清,他們已經不把大宋當成上國,甚至都不認為是能與日本平起平坐的勢力。

既然如此,那麽既要以文會友,也要以武懾之。

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麵上,此時能見度很好。

宋軍艦隊突然起錨,緩緩駛離泊位,向港灣外較為開闊的海域移動。

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幕府監視船隻的警覺,數艘關船和小早船緊隨其後,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北條宗賴聞報,急忙趕到岸邊高地觀望,心中驚疑不定:

“宋人想幹什麽?要強行闖關嗎?”

隻見宋軍旗艦在預定海域停下,船身側舷那些神秘的蓋板被掀開,露出了黑黝黝的炮口。

但炮口並非指向任何日本船隻或海岸,而是朝向遠方無人的海麵。

“他們……是要演示那種武器?”北條宗賴心中一緊,想起了薩摩藩關於“礁石之劫”的恐怖描述。

徐立威站在艦首,派出小艇向北條宗賴的坐船傳達信息:

“為展示抗元利器之效,以便貴方直觀了解合作之前景,我使團將進行一次海上火炮操演,目標為無人海域之預設浮標,敬請知悉。”

這是先禮後兵,是威懾,但披上了的操演外衣。

北條宗賴無法反對,隻能緊繃著臉,下令所有日本船隻後退至安全距離,密切觀察。

“預備——放!”徐立威的令旗揮下。

轟!轟!轟!

接連數聲巨響,如同晴空霹靂,震得遠處觀戰的日本水手們耳膜嗡鳴。

不少人心驚膽戰,幾乎要跪伏下去。

隻見火光閃爍,濃煙噴湧,數枚實心鐵彈呼嘯著劃破長空,精準地砸向數裏外的幾個作為靶標的廢舊木筏和浮標。

木屑橫飛,水柱衝天。

雖然距離遙遠,看不太清細節,但那雷霆萬鈞之勢、遠超任何日本已知武器的射程和威力,已足以帶來巨大的視覺和心理衝擊。

“天佑……這簡直是雷神之怒!”有武士喃喃道。

“若此等炮火落在安宅船上……”

北條宗賴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親眼所見,遠比聽聞的報告更具震撼力。宋人此舉,用意再明顯不過。

操演結束後,宋軍戰艦若無其事地返回原泊位,炮口再次被蓋板遮住,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整個難波津,乃至京都,都會被這炮聲所掀起的漣漪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