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她聽得見,“瑤瑤,你用力。孩子快出來了。”

雲知瑤的意識已經不太清醒了。

她覺得自己像是泡在溫水裏,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穩婆的喊聲、小桃的哭聲、太醫的說話聲,全都攪在一起,變成嗡嗡的一片。

隻有他的聲音是清晰的,像一根細細的線,穿過那片混沌,係在她手腕上,拉著她,不讓她沉下去。

“瑤瑤,你別睡。朕求你了。你別睡。”

皇帝說求。

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輕得像一聲歎息,重得像一座山。

禦書房裏批折子的時候他說過無數遍“朕意已決”,金殿上他對著滿朝文武說過無數遍“朕不準”,他對朝臣說過“朕恕你無罪”,對天朝使臣說過“朕寸土不讓”。

可他從來不對任何人說“求”。

現在他說了,說給一個躺在血泊裏的女人聽,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薄冰。

穩婆忽然喊了一聲:“出來了!頭出來了!娘娘,你再用力,再用力!”

雲知瑤的身體猛地繃緊,發出一聲極低極長的呻吟,像是什麽東西從她身體深處被連根拔起。

然後是穩婆的歡呼聲,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聲,是一屋子人齊齊鬆了一口濁氣的聲音。

“恭喜陛下,恭喜陛下,是位小皇子!”

穩婆抱著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渾身是血的嬰兒,聲音裏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祝少言沒有看那個孩子。

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雲知瑤的臉,看著她蒼白的、汗濕的、像是被水洗過一樣的麵龐,看著她慢慢闔上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瑤瑤。”

她聽見了,睫毛顫了一下,沒有睜開。

“朕讓你睜眼。”

她沒動。

“瑤瑤!”他的聲音變了,猛地拔高,尖銳得不像一個皇帝。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在抖,抖得厲害,探了好幾次才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若有若無的熱氣。

穩婆把孩子遞給另一個穩婆,自己撲過來看雲知瑤的情況。

她的手搭在雲知瑤的脈上,臉上的表情從慶幸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恐懼。

“陛下,娘娘她……血還沒止住。怕是要用參湯吊著,老奴沒有把握......”

“太醫!”祝少言朝門外吼,聲音大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太醫滾進來!”

太醫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搭脈,看舌,翻眼皮,臉色越來越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像是在斟酌怎麽開口。

“陛下,貴妃娘娘這是產後血崩之兆。臣……臣需得施針止血,可娘娘身子太虛,能不能撐過去,臣……”

“朕不要聽能不能。”祝少言的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那一瞬間,“朕要聽怎麽辦。”

太醫跪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聲音悶悶的:“臣需要百年老參,濃煎成湯,給娘娘灌下去。再以艾灸關元、氣海、三陰交,輔以銀針止血。能不能撐過去……看娘娘的造化了。”

“參呢?”

“臣……臣來的時候太急,沒有帶。”

祝少言站起來,動作很快,快到屋子裏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他走到門口,對韓將軍說了兩個字:“拿參。”

韓將軍轉身就跑。

祝少言回到榻前,重新握住雲知瑤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裏的石頭,他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想用體溫把她暖過來。

“你去拿參,要多久?”他問太醫。

“來回……最快也要半個時辰。”

“朕給你一刻鍾。”祝少言沒有抬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一刻鍾參不到,朕要你的腦袋。”

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瑤華宮裏忽然安靜了。

隻剩下嬰兒的啼哭聲,一聲接一聲,嘹亮得不像一個早產的孩子。穩婆把孩子洗幹淨了,用軟布裹好,抱過來給祝少言看。

他不看,擺了擺手,讓她抱走。

他跪在那裏,握著雲知瑤的手,把頭低下去,低到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你贏了。”他的聲音很小,小到隻有她聽得見,

“你又贏了。朕拿你沒辦法。你要蘇鶴臣活著,朕讓他活著。你要孩子活著,朕讓孩子活著。現在你要朕怎麽辦?你要朕拿什麽換你的命?你說話。”

雲知瑤沒有回答。

她的手忽然動了一下,手指微微彎曲,勾住了他的手指。

很輕,輕得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祝少言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見她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裏映著他的臉。

“孩子……”她的嘴唇在動,聲音氣若遊絲,“讓我看看孩子……”

穩婆把孩子抱過來,放在她枕頭邊。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閉著眼睛,嘴巴一張一合地找奶吃,哭聲漸漸小了,變成細細的哼哼。

雲知瑤偏過頭,看著那個孩子,眼淚從眼角滑下來,無聲無息地沒入鬢角。

“他好小。”她說。

“早產的都小。”祝少言的聲音是啞的,“等他長大了,朕給他封王,給他最好的封地,給他娶最好的姑娘。你看著,你看著他長大。”

雲知瑤沒有應。

她的眼睛又慢慢閉上了,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像一盞油盡燈枯的燈,火光在風裏搖搖欲墜。

“瑤瑤,瑤瑤!”祝少言的聲音又開始抖了。他伸手去拍她的臉,輕輕的,一下,兩下,三下。她沒反應。他又拍,重了一些,她的睫毛顫了顫,又沒了聲息。

太醫端著參湯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皇帝跪在榻前,把貴妃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眶裏掉下來,砸在貴妃的手背上,碎成很小很小的幾瓣。

他哭得無聲無息,像個被搶走了糖的孩子。

參湯灌下去,雲知瑤的喉嚨動了一下。

太醫施了針,血慢慢止住了,她的臉色還是沒有好轉,但呼吸穩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樣忽急忽緩了。

穩婆說娘娘這是累極了,讓她睡一覺,隻要能撐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祝少言讓人把偏殿收拾出來,把太醫和穩婆都留在瑤華宮,一步不許離開。

他要了一盆熱水,親自替雲知瑤擦身上的血。

擦到脖子上的時候,看見那兩道被剪子劃出來的口子,一道深一道淺,血已經凝固了,結了一層薄薄的痂。

他的手頓了一下,動作更輕了。

小桃端著水盆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不敢出聲。

“哭什麽?”祝少言頭也沒抬,“她還沒死。”

話一出口,他怔了一下。

他以前從來不這樣說話的。

以前他會說“朕的貴妃不會有事”,會說“有朕在誰敢讓她死”,會說那些聽起來很硬很硬、其實一點用都沒有的話。

現在他不說了,他說“她還沒死”,說得輕描淡寫,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因為他怕了。

他怕他說那些硬話的時候,老天爺聽見了,故意跟他作對,把人收走了。

他把雲知瑤身上最後一處血跡擦幹淨,替她蓋好被子,在榻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韓將軍跟上來,低聲把事情說了一遍:沈薇身邊的碧桃買通了人,把穩婆綁了,拖延了一個時辰。

要不是發現得早,今晚就是一屍兩命。

祝少言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站在那裏,夜風吹起他散落的頭發,月光照著他半邊臉,半邊藏在陰影裏。

“沈薇在哪兒?”

“在她自己宮裏。”

“把她帶過來。把她身邊那個宮女也帶過來。”

韓將軍領命要走,祝少言又叫住了他。

“還有沈丞相。讓他也來。今晚就把事情了了。”

他的聲音不大,每個字都說得極慢極清楚,像在宣判一個人的命運。

“朕今晚就要看看,沈家到底長了幾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