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被侍衛從太醫院一路拖過來的,靴子跑丟了一隻,官帽歪在一邊,懷裏抱著的藥箱顛得哐當哐當響。

“陛下!陛下容臣......”

太醫連滾帶爬地撲進瑤華宮,抬頭就看見龍袍上沾滿血的祝少言跪在榻前。

一隻手裏攥著雲知瑤的手,另一隻手上的血還沒擦幹淨,正順著指縫往下滴。

祝少言回過頭,那雙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她肚子疼。她流血了。你給朕看看,你快給朕看看!”

太醫連滾帶爬地撲到榻前。

雲知瑤躺在那裏,臉色白得像宣紙,額頭上全是汗,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和汗混在一起,順著下巴往下淌。

她的手被祝少言攥著,指甲掐進他的手背,掐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他不覺得疼,甚至沒感覺到。

“陛下,貴妃娘娘這是……這是要生了!”太醫搭了脈,臉色驟變,“可這才七個多月,還不到日子啊!”

“朕知道不到日子!”

祝少言的聲音幾乎是在吼,

“朕問你怎麽辦!她流了這麽多血,她會不會有事?你說話!”

太醫的手在抖。

他行醫三十年,見過難產,見過血崩,見過母子雙亡,可他從來沒見過一個皇帝跪在產床前,攥著妃子的手,問他她會不會有事。

不問孩子,隻問她。

“陛下,臣需先替娘娘止血。請陛下移步外間,產房血腥,不宜......”

“朕哪兒也不去。”祝少言打斷他,聲音忽然平靜了,平靜得不像他。“你治你的。朕就在這裏。”

太醫不敢再勸,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和金瘡藥。

他的手還在抖,紮了好幾下才找準穴位。

雲知瑤悶哼一聲,身體弓起來,又被肚子墜回去,嘴裏發出含混的呻吟,像是在叫誰的名字,又像是隻是疼。

“穩婆呢?”祝少言忽然想起來,“朕早就讓人備了穩婆,人呢?去叫!”

韓將軍轉身跑了出去。

他跑去偏殿,推開門的瞬間,腳步頓住了。

兩個穩婆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嘴裏塞著麻核,嗚嗚地發不出聲。

旁邊站著兩個侍衛打扮的人,看見他來,臉色一白,拔腿就跑。

韓將軍一腳踹翻一個,伸手揪住另一個的後領,把人摔在地上,膝蓋壓住他的脊背,刀架在脖子上。

“誰讓你們來的?誰綁的穩婆?”

那人牙關緊咬,不肯說話。韓將軍的刀往下壓了一寸,血珠子從刀刃上滲出來,那人終於撐不住了,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沈……沈答應身邊的碧桃……給了銀子,說……說讓我們把穩婆看住了,一個時辰就好……”

韓將軍放開他,站起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他轉身看了那兩個被綁的穩婆一眼。一個已經嚇暈過去了,另一個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把麻核從她嘴裏掏出來,穩婆哇的一聲哭出來。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老奴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老奴正在屋裏收拾東西,忽然就被人捂了嘴......”

“還能接生嗎?”韓將軍打斷她。

穩婆愣了一下,點頭如搗蒜:“能能能!老奴接生了三十年,什麽場麵都見過!”

韓將軍一刀割斷她身上的繩子,又一刀割斷另一個穩婆的繩子。

那個暈過去的也被拍醒了,兩個人抖著手收拾藥箱和刀具,跟著韓將軍往外跑。

跑到瑤華宮門口,韓將軍停下來,叫住那個醒著的穩婆。

“裏麵是貴妃娘娘。娘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

他的聲音不大,穩婆卻覺得後脊背像是被人澆了一盆冰水,“你和你的家人,一個都活不了。”

穩婆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被韓將軍一把揪住後領提了起來。

“進去。好好接生。母子平安,賞銀萬兩。”

瑤華宮裏,血腥氣越來越重。

太醫的銀針紮下去,血暫時止住了,可雲知瑤的臉色還是一點一點地白下去,嘴唇從白變成灰,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祝少言攥著她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從自己的手背上慢慢滑下去,像是連握緊的力氣都沒有了。

“瑤瑤,你別睡。你看著我。”

雲知瑤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她看著他,好像認出了他,又好像沒有。她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音,他湊過去聽。

“孩子……保住孩子……”

“你給朕閉嘴!”祝少言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大到整間屋子都在震,“朕要你活著!你聽見沒有?朕不許你死!你敢死一個試試!”

他的眼眶紅了,可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就那麽含在眼眶裏,像碎了的琉璃。

穩婆衝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景象。

皇帝跪在榻前,龍袍上全是血,握著貴妃的手,聲音在發抖,卻還在不停地說話,一句接一句,像是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機會說了。

“你還欠朕那麽多,你還沒還給朕。朕把你從閻王爺手裏搶回來,不是讓你自己去送死的。”

“你那個小叔叔,朕讓人把他從水牢裏撈出來了,朕不殺他了,朕把他關在瑤華宮偏殿,等你好了你自己去跟他算賬。你聽見沒有?你不許死。”

穩婆跪下來,伸手去探雲知瑤的脈,臉色一下子變了。

“陛下,娘娘這是動了胎氣,怕是……怕是要早產。老奴需得替娘娘接生,請陛下移步......”

“朕說了,朕哪兒也不去。”

穩婆不敢再勸,招呼另一個穩婆燒熱水、備剪刀、煮軟布。

產房裏忙成了一鍋粥,水燒了一盆又一盆,血水端出去一盆又一盆,紅色的水潑在廊下,順著石階往下流,像一條細細的紅色的河。

雲知瑤的陣痛來了。

一陣接一陣,一波比一波凶。

她咬著嘴唇,咬得嘴唇上的舊傷崩開,血滲出來,順著嘴角往下淌。

祝少言伸手去掰她的嘴,把她的牙齒從嘴唇上解救下來,把自己的手背塞進她嘴裏。

她咬下去了。

咬得很深,血從他手背上滲出來,順著她的牙齒縫往下流,他皺著眉,沒吭聲。

“陛下,這……這使不得啊陛下!”

穩婆看見這一幕,嚇得差點把手裏的剪刀扔了。

祝少言沒理她,低頭看著雲知瑤,另一隻手替她擦額頭上的汗,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碰碎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