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鋒在火光裏劃出一道弧線,朝蘇鶴臣的脖子落下去。

那一瞬間,水牢的門被人從外麵撞開了。

“韓將軍!住手!”

韓將軍的刀停在半空中,離蘇鶴臣的脖子隻有一寸。

他回過頭,看見傳話太監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

“韓將軍,陛下改主意了!陛下說不殺了!陛下讓您回去!”

蘇鶴臣還是閉著眼睛,像是根本不知道剛才那把刀離他的脖子隻有一寸。

韓將軍把刀收回來,插回腰間,拿下燈籠,轉身走了出去。

“陛下怎麽突然改了主意?”

......

禦書房門口,韓將軍剛從水牢方向回來不久,正站在廊下跟值守的侍衛交代什麽。

他看見小桃披頭散發地跑過來,臉色一變,迎上去兩步。

“小桃姑娘......”

“韓將軍!”小桃撲過來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進他的袖子裏,

“陛下呢?陛下在不在?娘娘要死了!娘娘拿著剪子抵著脖子,說要死在瑤華宮門口!”

韓將軍的臉色一下子白了。他二話不說,轉身推開禦書房的門。

祝少言正坐在禦案後麵,手裏捏著一支朱筆,麵前的折子翻開了一半。

他抬起頭,看見韓將軍身後跟著的小桃。

衣裳跑歪了,頭發散了一半,滿臉都是淚痕和汗漬混在一起,像從水裏撈出來的一樣。

“陛下!”小桃撲通一聲跪下來,額頭磕在金磚上,咚的一聲響,

“陛下,娘娘說您要是殺了蘇將軍,她就不活了!她拿著剪子抵著脖子,就站在瑤華宮門口,誰勸都不聽!陛下,您快去看看吧,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祝少言手裏的朱筆頓住了。

一滴朱砂從筆尖滴下來,落在折子上,洇開一團觸目驚心的紅,像血。

他看著那團紅色,愣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動作快得連身後的椅子都翻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問小桃任何問題,繞過禦案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幾乎是跑起來的。

韓將軍追上去。“陛下,您一個人......”

“滾開!”

祝少言甩開他的手,頭也沒回,衣袍被夜風吹得翻飛起來,像一隻受了驚的鳥。

從禦書房到瑤華宮,走長廊要一盞茶的工夫。

祝少言跑了一半,忽然停下來,彎著腰喘了兩口氣,然後直起身,繼續跑。

他的冕旒沒有戴,發冠歪了,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一下接一下,像催命的鼓點。

他在怕。

他是皇帝,他手握生殺大權,他可以讓任何人死,也可以讓任何人活。

可他現在怕得要命。他怕推開那扇門,看見她倒在血泊裏。

他怕她去意已決,連讓他說話的機會都不給。

他怕他這輩子,最後聽見她的聲音是那句“你真可憐”。

瑤華宮門口,侍衛跪了一地。

祝少言衝過來的時候,看見門大敞著,月光灌進去,照出一個人影。

雲知瑤赤著腳站在門檻裏麵,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肚子高高隆起。

她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握著一把剪子,剪子尖抵在自己喉嚨上,陷進皮肉裏,滲出一顆血珠,在月光下紅得刺眼。

她的頭發散著,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露出來的那隻眼睛亮得嚇人,像兩把淬了毒的刀。

周晚棠跪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哭得渾身發抖,嘴裏含混地說著什麽“娘娘您放下剪子”之類的話。

小桃跟在祝少言後麵跑回來,看見這個場麵,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祝少言站在門口,喘著氣,看著她。

“祝少言。”

她叫他的名字,沒有叫陛下,沒有叫皇上,就那麽直直地叫了他的名字,像釘子釘進木頭裏。

“你來了。”

祝少言往前走了一步。

“別過來!”

剪子尖又往裏陷了一分,血珠子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淌,在鎖骨窩裏匯成一小窪,然後繼續往下,洇進月白色中衣的領口裏,像一朵慢慢綻開的紅梅。

祝少言定住了。

他就站在門檻外麵,一隻腳邁了一半,懸在半空中,像一尊被施了定身術的石像。

“你把剪子放下。”

他說,聲音在發顫,他自己都聽出來了。

“你先答應我,不殺他。”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尖銳得破音,剪子在手裏抖了一下,脖子上又多了一道淺淺的口子。

她的眼眶紅了,可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就那麽含在眼眶裏,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月亮。

祝少言看著那道口子,看著她脖子上蜿蜒而下的血,覺得自己心髒被人攥住了,一點一點地收緊,疼得他喘不上氣。

此刻他隻慶幸,他沒有殺他......

雲知瑤握著剪子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肚子裏的孩子踢得太凶了,一下接一下,像是要踹開她的肚皮衝出來。

她的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和她脖子上那串血珠一樣刺眼。

祝少言看見她在抖,以為她快撐不住了,又往前走了一步。

“朕說了,朕不殺他。你把剪子放下。”

“我不信你。”雲知瑤的聲音很輕,每個字卻像石頭一樣沉,“你說不殺他,可你讓韓將軍去了。你騙我一次,就會騙我第二次。”

祝少言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可是她說的是事實。

他確實讓韓將軍去了,他確實想殺蘇鶴臣,他確實騙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

“朕以列祖列宗起誓。”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朕若是再動蘇鶴臣一根頭發,朕的江山社稷萬劫不複,朕死後無顏見北朔曆代先帝。”

雲知瑤的眼睛顫了一下。

皇帝以列祖列宗起誓,這是北朔最重的誓言。

他連這個都說出來了,她沒有理由再不信了。

剪子從她手裏滑落,當啷一聲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祝少言的靴子邊。

她的身體像是失去了支撐,猛地往後倒去。

祝少言一步跨過去接住了她,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

她好輕,輕得不像一個懷胎七八月的女人,輕得像是他稍一鬆手就會被風吹走。

“知瑤。”他叫她。她沒有應,閉著眼睛,睫毛在抖,嘴唇白得像紙,脖子上的血還在往外滲,染紅了他龍袍的袖口。

口中不斷呢喃著,“好痛,肚子好痛。”

“傳太醫!”他朝門外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整座瑤華宮都在顫,“傳太醫來!”